國立高雄大學統計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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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在南方  
主題:思玲節
發表者:南方壺 Email:huangwj@nuk.edu.tw 日期:2008/10/21 下午 04:14:32
內人二哥與我們住同一社區,晚飯後有時她會去他們家坐坐。上週五(10月17日)她回來後淚
流滿面,我莫名所以。發生了什麼事?“玲節過世了,我應該早點上去看的。”內人悲痛地說。
原來內人在她二哥家,看她外甥的部落格上的相簿,靈光一閃,也進去玲節生病後所架設的部落
格。一打開便驚嚇住了,“我回到上帝的身邊了,…。”
民國67年,我5月中旬退伍,當年 8月赴美國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統計系唸書,至
今年剛好是30年。人生能有幾個30年?年紀漸長,常會懷古。30年前的情景,這一年來,常浮現
在眼前。
普渡是個很有人情味的學校。一到普渡,統計系的學長蕭賓,幫我找到房子,接著晚我幾天
到的錦龍,成為我的室友,我們二人頗能相依為命。一年半後,錦龍完成碩士學位,轉去紐約。
統計系、數學系及資訊科學系,在同一棟大樓。這棟10層高的數學科學館中,台灣及香港來的同
學不少,彼此感情很好。至於大陸訪問學者及留學生,則大約是美國與中共建交(1979年1月1日)
一年後,1980年起,才開始陸續來的。我一到普渡,就常聽學長們提起陳玲節。過不久我便見到
了她,然後就跟她很投緣。
玲節是師範大學數學系畢業,她先生許健雄則是中原大學土木系畢業。由於夫家在屏東,後
來玲節到屏東師專(現在的屏東教育大學)教書,健雄則在屏東農專(現在的屏東科技大學)教書。
近40歲時,在她公公建議下,兩人攜著一對兒女到普渡。我去時健雄已拿到碩士學位,在芝加哥
(在普渡之北兩小時)上班,玲節則與兒女留在普渡。那時兒子力中約11歲,女兒淑涵約10歲,都
正讀小學。健雄週末才回普渡,平常就玲節一人照顧兩個小孩。玲節相當忙碌,因她在數學系唸
數學教育的學位,幸好力中及淑涵還蠻獨立的。兩人都很乖巧,見到我們就叔叔阿姨的叫。為了
將來就業方便,玲節也到資訊科學系修些計算機的課程。這些課對她就有些吃力,經常很晚還在
數學科學館裡跑程式。我們差不多整天都待在研究室唸書,偶而她會來找我們。她腳步很急促,
密閉的大樓,晚上靜悄悄,老遠便知道她來了。
由於大我們十餘歲,我們都視她為大姊。她既熱情且健談,人生經驗又豐富,與她談話,是
件很愉快的事。有時她跟我們講當年的韻事。前後有好幾位男生喜歡她,其中有位是籃球國手,
有位財產已上億了。但最後她嫁了健雄,因覺得他忠厚可靠,做事踏實,對朋友講義氣。
玲節很會做菜,晚上出現時,常用個豆腐盒,裝著她做的好菜給我。即使我已經吃完晚餐,
仍是狼吞虎嚥地一口氣解決掉。有回她興沖沖地跑來,說“起風了,去撿栗子”。我雖搞不清究
竟是怎麼回事,仍隨她走,坐上那輛曾被她東撞西撞的大車。怎會有栗子?原來她在校園內發現
了幾棵栗子樹。出國前我是看過路邊有賣糖炒栗子,那應不屬於便宜的食物,印象中並未吃過。
五穀不分的我,自然也沒看過栗子樹。夜闌人靜,她開車載我到一未曾到過的地方。從車廂拿出
手電筒,我們便蹲在地下找栗子。原來栗子樹會結堅果,包在密生尖刺的總苞內,但熟後外殼會
裂開,栗子便落地了。所以為什麼要等“起風”?因才會將栗子吹落。栗子仍在樹上時,樹太高
,且包覆著刺,是無法剝採的。我不時去搖樹,讓栗子落下,這真是難得的經驗。滿載而歸,分
贈諸親友。或煮或烤,都很好吃。我還曾與她去摘梨,也是趁著月黑風高。美國梨長得像個葫蘆
,不像台灣的水梨那麼多汁,台灣去的沒那麼愛吃。她不知為何本領高強,在足球場附近發現了
一棵有如台灣的水梨樹。我爬上屋頂,摘了不少。這棵梨樹我後來就無法確定它在何處了。
去美國兩年後的 5月,我在普渡結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內人早我一年去普渡,之前有
一交往對象。那男生比我早兩年到普渡,跟玲節很好,他對我也很好,但沒有辦法。不過玲節仍
給我們最大的祝福。婚禮的籌劃,很多事都不懂,常請教玲節。有回玲節約我們去她家吃牛排,
也聊一聊。我與內人一人一塊,可真驚人,至今我仍未吃過那麼大的牛排,說不定有兩磅呢?對
我們這些苦哈哈的留學生,真是大快朵頤。時隔約28年,那大塊牛排仍彷彿在眼前。
由於有玲節、健雄及朋友們的協助,使婚禮順利舉行。連家母及岳母由台灣來參加我們婚禮
,搭機至芝加哥,也是健雄去機場幫我接她們來普渡的。
那個時代,由於美國與台灣斷交,台灣的國際處境日益艱困,留學生大多很關心台灣。週末
健雄從芝加哥回來,有時會邀大家去他們家。一群二十來歲年輕人,擠在一小屋子中,慷慨激昂
的議論局勢。玲節則準備一堆食物。國事談完了,就談談找工作、學業,及感情等問題。健雄及
玲節,就像兄姐般地擔任諮商。偶而也聊些誰跟誰好的“八卦”(當時可沒此名詞)。以理工科為
主的普渡,女生較少,但仍不乏被封為天人及天腿者。前仆後繼,追求者眾,蠻多故事可講。力
中及淑涵人小鬼大,在旁聽的津津有味。
我在普渡的第三年,玲節與兒子女兒,搬離普渡去芝加哥與健雄會合。我們都很不捨,由於
有玲節在,讓我們一直覺得身邊有個“大人”,遇困難時,不會那麼束手無策。而自玲節離開後
,我對撿栗子也興趣索然了。
我多年的同學程穎,早我兩年,從耶魯大學 (Yale University)拿到博士學位,至芝加哥大
學 (University of Chicago)教書。我們在普渡的最後一年,有回程穎找我去芝加哥,陪他們夫
婦去看車。因在前一年底我們買了輛新車,程穎以為我會較有經驗。實則不然,我既不懂車,也
不善殺價。看了一陣,一無所獲。我們帶程穎夫婦去找玲節及健雄。他們一聽我們去看車,便說
“不要買了,新車多貴,我們家多一輛車,就拿去開。”由於才初識,程穎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也想不通怎會有這種事?最後才接受了。有輛好的舊車可比開新車舒服多了。玲節夫婦,就是
這樣待人。那時他們景況其實也不是很好,但仍有孟嘗君的豪氣。
我們完成博士學位後,至底特律(Detroit)教書。我在韋恩州立大學(Wayne State Univers-
ity),內人在奧克蘭大學(Oakland University)。也在韋恩州立大學的普渡學長蕭賓,再度協助
我們租房子。玲節獲知租妥的房子沒有傢具後,有天告訴我們,她已替我們買了書桌、餐桌、椅
子及床等。然後健雄租了一輛U-Haul(一種搬運的貨車),開了5、6小時來底特律,幫我們將那些
傢具載到新家。我們在底特律那年間,玲節一家搬至加州洛杉磯。他們開始做些禮品的生意。至
此,他們便在洛杉磯定居下來。
到底特律後不久,便發現內人懷孕了。定期去診所檢查,每次都很快的無事退朝。數月後,
開始上“爸媽教室”。上了幾次,有個星期天,我跟內人說,下週末我們該去買點東西,準備一
小包,要去醫院時,一提便走。隔天星期一夜裡,睡夢中突然聽到內人喊“有水”,起身往浴室
跑。我邊睡邊覺奇怪,那來的水?床上怎會有水?不管它繼續睡吧!猛然一想,會不會是羊水?
於是完全清醒過來,但也不知該怎麼辦?課尚未上完。趕緊打電話給在加州的玲節,跟她講一講
便安心多了。與醫生聯絡,驅車直赴急診室。也是幸好有回至醫院時,我靈機一動,提議去看看
急診室在那裡。後來女兒在星期二下午一時許,順利出生,較預產期早了25天。
在美國教一年書後,我們舉家返國,至中山大學任教。玲節及健雄回台灣,常來找我們。我
去美國開會,也常在洛杉磯停一、兩天,住他們家。他們家就像渡假村,來來往往,總是有不少
人長住或短住。幾乎沒有那一次我去時,沒有其他朋友已在他們家的。由於事業的關係,有很長
一段時問,他們往往分別回台灣。有回玲節要我們帶她去壽山邊的龍泉寺。原來她有位當年屏師
教過的學生,因感情問題,輟學出家當尼姑。這位昔日學生約與我們同年,那時也快40歲,見到
玲節真是雀躍不已。告訴玲節她現在自己有個房間,有鋼琴有冷氣,還自己開伙。玲節教她們時
,她才十餘歲(那時師專是初中畢業,15歲去唸的)。後來遁入佛門,世俗的事接觸較少,在老師
面前仍像個孩子。這63年畢業班,是玲節初到屏師所教,帶她們 5年,與她們感情深厚。她們班
有位同學淑萍,還是玲節做的媒。有回玲節來高雄,淑萍將我們及那位尼姑同學約去她家吃飯。
這位尼姑同學還蠻有趣的,說她們曾組團到美西玩,某日晚餐她覺得玉米濃湯怎麼如此好喝?一
問餐廳,才知是用雞湯罐頭煮的。
每年過年我們都會去台北。這幾年由於事業逐漸交給兒子力中,玲節及健雄較能到處走走,
有時他們也會回台灣過年,一待數月。去年(96年)大年初三,玲節打電話要我們去她台北住處,
我們與也是普渡畢業的本基及秀蘭便同去了。健雄自從幾年前中風後,行動略有不便,玲節則仍
是那麼開朗樂觀。她告訴我們去了大陸那些地方,還去北歐坐遊輪。聽起來很有意思,我告訴內
人,那天我們也去坐遊輪。玲節弄些吃的給我們,就像在普渡一樣。後來她說要請本基幫個忙。
然後拿出一個大信封,裡面裝著兩張照片。原來前一年(95年),馬英九先生到美國訪問,洛杉磯
僑社安排與馬先生的餐會及合照。玲節興高采烈地說,排隊等照相的人很多,每人差不多只有 3
秒鐘,就會被“移開”。她單獨與馬先生照,不跟健雄一起。她請本基將照片拿給馬先生簽名。
與馬先生一向熟稔的本基答應了,還立即拿起手機撥打馬先生,讓玲節與馬先生講些話,玲節很
高興。
又是幾個月過去, 9月14日清晨,玲節來電,說她當天要回美國,因她檢查出有腫瘤,醫生
建議她回美國治療。她本要待到隔年(97年) 3月,投完總統大選的票才回美國的,現在只好提早
回去,健雄則過幾天回美。她請我提醒本基,不要忘了那兩張跟馬先生合照的簽名。末了玲節說
“我會想念你們。”掛上電話,一時覺得怎會如此,6、7個月前不是好好的嗎?希望只是醫生過
度謹慎。而玲節念念不忘那兩張從美國帶回的照片,又說無法投票,讓人頗為心酸。去電本基,
他說那信封可能隨著某次整理東西,已不知跑到那兒了。幾天後內人打電話到美國玲節家。接電
話者表示玲節已住進醫院,我們可上她的部落格看。
“許媽媽日記”部落格,可能是力中在玲節病後,幫她架設的。她不時寫些文章,告訴大家
其近況。還附有英文,可能是為了便於美國朋友看的。她進行化療,雖腫瘤是惡性的,但她仍是
很樂觀,常要大家不要為她擔心。去年10月23日她貼了一張剃光頭的照片,說“讓你們看看我的
新髮型,還不錯吧!”
去年12月 9日,我找內人同去參加建國中學的“畢業三十五年重聚”。這是一位北一女畢業
生,小我們三屆的林莉女士,趁著建中建校 110年紀念日,熱心替我們辦的。建中校友會理事長
,馬英九先生也來了。他致詞後,便一桌一桌“敬酒”(當然不是酒了)。男生雖矜持些,但仍有
不少人與馬先生合照或請他簽名。內人突然想到玲節掛念的簽名,說要不要替馬先生照相,然後
寄給玲節。我說這有什麼用?網路上一定有馬先生照片。玲節要的是她跟馬先生合照的簽名。我
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但看內人一直很急,也就拼命想有什麼好法子。突然我說“把這頂帽子請
馬先生簽名,並寫些話”。原來參加餐會者,每人發一頂建中帽子。我要內人在紙上寫下“玲節
祝早日康復”。然後內人趕緊努力地擠進已走到老遠的馬先生身邊,簡短且快速地說明目的。看
內人那麼熱切,我都很感動。雖人聲吵雜,一旁又擠滿著等待簽名的人,馬先生仍聽懂了,還問
“是先生還是女士?”然後在帽沿寫下:

玲節女士

早日康復
馬英九96 12 9

後來內人以數位相機拍攝帽子,並以電子郵件寄給玲節。玲節收到後應很高興,12月14日在部落
格上貼了一標題為“馬先生的加持Encouragement from Mr. Ma” 的短文,並附上帽子照片。
今年以來“許媽媽日記”上的文章就較少。3月19日之後貼的下一篇,便是6月23日。那天玲
節寫著:

把一切交給神 Leaving it in God’s Hands
大家好。我知道,很久沒有給大家寫下我的消息,讓大家都擔心了。從原
本幾天一小記的,現在也一下就三個多月,所以我把部落格的標題給改了,免
得三個月寫一次的日記名實不副。
一直在進行的治療進展有限,現在已經暫時停止;明天(星期二)會去看醫
生,討論一下要怎麼再繼續進行這個療程。這段期間還是要感謝大家的關心,
也感謝來看我的朋友們。該如何繼續下去,我想,就交給神來決定吧!

將“日記”改為“手記”,部落格的標題成為“許媽媽手記”。文章少我並不以為意,不是說沒
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嗎?
內人哭後隔天星期六(10月18日),我去擔任某項高雄市教育局主辦的比賽之評審。看著那些
中、小學生認真完成的作品,我卻心神不寧,怎會這樣呢?我們還等著他們下次回台灣,將已當
上總統,馬先生簽名的帽子給玲節呢!現在應是“洛陽帽貴”了!當天評審工作結束,回到研究
室,雖百般不願,仍上網一看,6月23日後的下一篇,就是玲節女兒淑涵9月15日所寫:

再見 Good Bye
親愛的媽媽許陳玲節女士,已經於美西時間九月十四日星期天下午一點二
十五分蒙主寵召,在睡夢中離開我們,…

玲節去世日期,距她去年回美國,整整一年。葬禮也已在9月23日舉行過了。
星期天(10月19日)晚上,劉校長請大詩人余教授吃飯,我們一群人作陪。這是我們一年一度
與詩人的餐敘。主人提供威士忌 (Whiskey),席中女中豪傑廖教授,看我頻頻敬酒,好奇地問“
你今晚怎麼一直主動出擊?”我也不說明,趁著不知誰提到“主人”二字,我順口說“主人何為
言少錢?”,余教授接著唸“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我們二人
一起唸完,然後我們都發現少了一句,但一時卻想不出。這是李白的“將進酒”,我今天查了,
在“主人”那句之後是“徑須沽取對君酌”。此生是再無機會與玲節“對君酌”了。
我親愛的朋友玲節,再見了,我會永遠想念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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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6/8/6 下午 03: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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