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高雄大學統計研究所-心在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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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消耗品

發表者：南方壺　Email:huangwj@nuk.edu.tw

日期：2005/4/12 上午 09:11:24

中國讀書人承擔的責任是很重的。十年寒窗已經夠辛苦了，還要憂國憂民
，隨時念著蒼生。所謂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
心。史記魯周公世家，周公誡其子伯禽曰“我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起以
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不得片刻自在，連洗澡吃飯都要屢被打斷，獲得
什麼呢？曹操在短歌行裡有“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對他頗推崇，言下也頗
心嚮往之。史記裡記載，武王崩殂時，成王尚在襁褓之中，周公惟恐諸大臣會
有欺新王年幼而反叛，遂代成王攝政。兢兢業業，一心為國謀才。但因身為攝
政，大權在握，難免招忌。他的弟弟們散布流言說“周公將不利於成王。”約
兩千年後，白居易有詩曰：
周公恐懼流言曰，王莽謙恭下士時，
若使當時身便死，一身真偽有誰知？
看來要天下全部歸心並不容易，而身後被拿來與王莽並提，真有夠倒霉。

高臥隆中時，自比管樂，劉備請出他後，有如魚得水的諸葛亮，在前出師
表裡，說自己因有感於劉備三顧草廬，“遂許先帝以驅馳，…。受命以來，夙
夜憂勤，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讀書人掛念著國事天下事，遇到知遇
之恩，可以一展抱負，常就拋開一切，許以驅馳在所不惜。後出師表裡，還有
“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真是悲壯。我們國歌裡也有一句“夙夜匪懈”。
西漢匡衡因家窮借鄰居燭光讀書，“鑿壁偷光”的典故便出於此。鄰家尚有燭
光，顯然並未讀到太晚。而為國效命到夙夜憂勤，未免太苦了，氣也不會太長
。且看三國演義中，諸葛亮與司馬懿對峙於五丈原，司馬懿向蜀方來使打聽“
孔明寢食及事之煩簡若何？”使者誠實以告“承相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
覽焉。所啖之食，日不過數升。”司馬懿聽了對諸將說“孔明食少事煩，其能
久乎！”每天吃數升是多還是少？我們拿廉頗來做對比。根據史記，廉頗為戰
國時代趙國之良將，大破齊國後被拜為上卿，以英勇聞名於諸侯。其後趙國數
度受困於秦，時廉頗已老，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復用於趙。趙王遂遣使
者去看廉頗尚可用否。廉頗見使者來了，“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
示尚可用。”反觀可憐的諸葛亮，日食僅數升，豈有不油盡燈枯？出師未捷身
先死乃為必然。他離家前交代弟弟要好好照顧田畝，以待其功成之日即當歸隱
的願望，也就無法實現。

公家物品有消耗品跟非消耗品之別，文具、碳粉、燈泡等為消耗品。消耗
品乃用完即丟，不必列為財產登記。傢具、圖書、儀器設備等則為非消耗品，
要貼財產標籤，註明購買日期、保管單位。儀器設備等非消耗品，按類各有使
用年限，過了年限可以報廢。所以非消耗品也並非就一直長存，只是它們可使
用至年限到了，而非被消耗掉。我們一生中所擁有的時間、金錢，都是消耗品
，不是花在此處就是花在彼處，花了就算，一去不回頭。有多少錢就過什麼樣
的生活，對大部分的人，薪水若少一些，譬如說打個九折，日子還是照樣過。
幾年前開始實施周休二日，自己能掌握的時間多起來，但一陣子後也就適應了
，時間的空格迅即被填滿，也未見比以往輕鬆，事情一樣做不完。我們已未擁
有太多非消耗品，是否還要將己身也當做消耗品呢？是否自以為竭股肱之力，
盡忠貞之節，先天下之憂而憂，因而以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自賞。其實熙
熙攘攘，眾人皆醒我獨醉，別人眼中的你，早已淪於送往勞來斯無窮的地步。
在不知不覺中，你早過了賞味期，成為消耗品一件。

前面提到趙王派使者去打聽廉頗狀況，廉頗雖自覺寶刀未老，但因其仇敵
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趙使遂還報趙王“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
臣坐，頃之三遺失矣。”失就是屎，使者被收買，以片刻間如廁三次，突顯廉
頗身體已過了使用年限，趙王一聽當然就作罷。雖為趙國名將，一旦年紀大了
，還是被糟蹋，趙國使者指稱其已可報廢，趙王就信了。

孔子是很推崇周公的，在論語秦伯篇裡，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
”但周公仍免除不了流言，他的弟弟管叔及蔡叔等還是反了。諸葛亮即使鞠躬
盡力，興復漢室的願望，終未能實現。真是如韓愈所說：
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若何！
以周公為鑑，顯然不論怎麼做事，總有人滿意，有人不滿意。因此與其戒慎恐
懼，顧慮太多，做事時綁手綁腳，還不如用君之心，行君之意，不用太在乎各
種流言，下場反正差不了太多。另外，像是夙夜憂勤，甚至以心為形役，也不
足效法。因如諸葛亮的才智，且遇到能“寄臣以大事”的明主，都不能長久，
何況素質駑鈍的我輩？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審時度勢，不用待酒店關門才想
走。宜效法陶淵明，提早醒悟：
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
以歸去來兮做為謝幕辭，在田園將蕪之前，雖功未成亦可歸隱。

莫嫌孤葉淡，終久不凋零。既已離開田園，如何才能擺脫成為消耗品的宿
命呢？這可真要有點智慧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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