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高雄大學統計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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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在南方  
主題:一代宗師周元燊院士
發表者:黃文璋 Email:huangwj@nuk.edu.tw 日期:2022/3/27 下午 07:00:59

1 初識周院士

198012月的耶誕假期,那是到美國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統計系唸書的第三年,我與內人夢娜及一對朋友,一起開車到美東旅遊。那對夫妻中,妻子是數學系,她已過世的父親,曾是中央研究院院士,因而她認識多位院士。途經匹茲堡(Pittsburgh),在她聯繫下,我們一行人去拜訪匹茲堡大學(University of Pittsburgh)歷史系的許倬雲(1930-1980年獲選為中研院院士)教授,還在他家叨擾一晚。她看我們對大學者很有興趣的樣子,便提議到紐約時,去找在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 in the City of New York)統計系的周元燊院士。她當初由加州的學校轉到普渡,便是周先生的建議。周先生還建議她改唸統計或計算機科學,但她來普渡後,仍繼續唸數學。

大四快畢業時,19765月,“數學傳播”季刊開始發行。唸了4年都不甚了了的東西,這應是能看得懂之一份刊物,趕緊訂了一年期。翻開第一頁,列有“評議與編輯委員”,其中評議委員的第一位,便是周元燊。1978年到普渡後,數學系的莫宗堅教授(他亦在普渡完成博士學位),不時找我們一群學生去他家聚會。通常到了12點,我們便覺得該走了,莫教授總要大夥再多待一陣子,他說昔日周先生在普渡時,他們屢屢聚在周先生家,都不知已幾點了,一群人仍捨不得離去。周先生累了就進去睡,他們累了就倒地而睡。就是這樣,在見到周先生之前,我們對他的大名,可說早已如雷貫耳了。去普渡的第一年,當獲知他那本機率論的書(Yuan Shih Chow and Henry Teicher (1978). Probability Theory: Independence, Interchangeability, Martingales. Springer-Verlag)問世,雖阮囊羞澀,仍趕緊買一本來拜讀。

離開匹茲堡後,前往首都華盛頓,先慕名去國家動物園(National Zoological Park)看熊貓。那是19722月,美國尼克森(Richard Milhous Nixon1913-1994)總統訪問北京後,中國大陸送的,當時遠近馳名。後來我們便戲稱去見院士,有如去看熊貓。到了周先生家,知道我們在普渡統計系後,他說他也在那裡待過,講了些普渡的往事。他侃侃而談,提到1949年初,他自浙江大學畢業後,當年2月來到台灣,在台灣大學數學系,一待就是5年半,比在浙大的時間還長,所以他對台大很有感情。他是助教,但有位從日本京都大學(Kyoto University)回來的老師,卻擔任副教授。浙大怎會比不上京都大學?他呵呵笑。隔了多年,他當笑話講,顯然頗以母校為榮。又說他喜歡回台灣,從1970年以來,過去10年間,他在台灣待的時間,加起來超過4年。周先生又說他女婿黎子良(1971年哥大統計系畢業,隨即留在系上,直至1987年才離開),只愛做研究,買個組裝的書櫃回家,一看太麻煩,就不管了。原來不只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岳父看女婿也一樣。接著提到魏慶榮,說他本來一點都不想出國,覺得留在台灣唸博士就可以了。周先生如何自己及託人苦勸,慶榮才終於來到哥大。上個暑假畢業,慶榮本想就回台灣了,被他勸住,說最好留幾年再回去。慶榮接受他的建議,去馬里蘭大學(University of MarylandCollege Park)教書。之後,周先生拿出一份總統府發出的公文給我們看,原來中央研究院當時正在申請成立“統計學研究所”。

事實上,周先生的兩個女婿都是哥大統計系畢業,除黎子良博士外,另一位是余啟汾博士,他的指導教授且是周先生。年輕時我們覺得這很神奇,女兒怎會想嫁給父親的學生?學生又怎會想(或說敢)娶老師、甚至指導教授的女兒?後來對周先生認識更深後,看到他做成那麼多大事,機率裡的“秘書問題”(secretary problem)又是他所擅長的,便覺如何擇婿,對他而言算是小事了。黎子良教授於1994年當選中研院院士,與周先生成為一對翁婿院士。

拜訪周先生的12年後,周先生到普渡統計系演講,普渡教師對這位老朋友熱誠歡迎,顯示當年周先生在此地時,人氣很旺。演講後周先生留下來住一晚,我們又聆聽不少教誨,也得知更多儒林逸聞。周先生閱歷豐富、學識淵博、言談風趣,且氣度恢弘,讓人對他無比景仰。在“論語”“子張篇”裡,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周先生是君子,但倒沒有三變,自始至終就即之也溫。因而相識者,莫不樂意與其親近。而他那上下古今無所不談、直言不諱、絕佳的記性、爽朗的笑容,以及對晚輩的友善親切,雖距今已超過40年了,仍令人印象深刻。

我們於19848月回到台灣,到當時創校才4(1980年成立),位於高雄西子灣的中山大學任教。略安頓後,便到中研院統計所拜訪。統計所籌備處於19827月成立,辦公室在當時的福利社樓上,位於舊大門旁,一牆之隔便是院外的車水馬龍。趙民德先生是籌備處主任,籌備處那未隔間的辦公室不小,周先生與趙先生兩人的桌子面對面,應會相看兩不厭吧!想到當時荒涼的中山大學,我想我們都在陋巷,都得不改其樂。那幾年周先生常在台灣,屢有向他請益的機會。跟他談話如沐春風,他有各種想法,說起他的主意時,總是興高采烈,一副已大功告成的樣子。在他心目中,統計應是天下最重要的學問。每次聽畢他的一席話,都會讓人對統計的未來充滿期待。

2奠定學術地位

周先192491日,生於湖北省襄樊市南漳縣的周灣村。他父親曾任周灣團總,負責地方治安。在一篇訪問稿(Zhiliang Ying and Cun-Hui Zhang(2006). A Conversation with Yuan Shih Chow. Statistical Science, 21(1), 99–112)中,周先生提到孩童時,家裡有約200英畝(200 acres,約81公頃)的地,因而周府應屬家境殷實。但先是地方盜匪作亂,其後是對日抗戰,長期的動盪不安,使從他5(1929)起,周府便經常遷徙。小學、初中、高中及大學,更是流離顛沛。1931年,周先生入襄陽省立第十二小學;1937年,考進襄陽省立第十五中學;1941年,原本被分發至靠近重慶的恩施高級農業職業學校,但周先生自行考取在合川(距重慶約50公里)的國立第二中學(乃抗戰中自江蘇西遷的揚州中學);第二中學畢業後,被保送到浙江大學數學系,於19448月,在貴州湄潭縣(距貴州省第二大城遵義約58公里,相當偏僻)入學。每次轉換學校,周先生大抵仰賴徒步,真正是行萬里路。而逢盤纏不足時,就得勒緊褲帶了,還曾睡過公園,歷盡艱辛。1947年,因國共內戰,家中經濟來源頓時中斷,周先生不得不休學半年,到中學教書。1949年初,大學畢業後,經浙大數學系師長蘇步青(1902-20031948年當選第一屆中研院院士)先生之推薦,來到台大數學系。本來只是想稍領略這婆娑之洋、美麗之島的風光,豈料沒過多久,大陸就回不去了。遠離家人,對故鄉只能望風懷想了。

“不吾知也”不必在意,該在意的是“如或知爾,則何以哉?”(見“論語”“先進篇”)。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暫時壓抑下鴻鵠志,周先生知道要練成功夫,才能脫困,於是焚膏繼晷攻讀著述。自助而後人助,憑著一篇刊登在日本“東北數學雜誌”(Tohoku Mathematical Journal)的論文,及浙大學長楊忠道(1923-20051968年獲選為中研院院士)教授之助,申請到美國伊利諾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縮寫為UIUC)數學系的獎學金。19547月,周先先生揮別蟄伏5年半的台灣,航向美國新天地。三十而立,他要開始闖天下了。附帶一提,楊院士在浙大早周先生兩屆,於1952年完成博士學位後,至UIUC執教,1954年離開,剛好能對周先生伸出一臂之力。

19557月,周先生在芝加哥遇到大數學家陳省身(1911-20041948年當選第一屆中研院院士)教授,在其建議下,師從著名的機率學家杜布(Joseph Leo Doob1910-2004)教授。另外,周先生在距今60餘年前,便已看出計算機將在現代科學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因而雖博士論文是探討機率裡的鞅論(martingale),在研究所期間,仍選修一門電腦程式設計的課,這在當時是相當創新的課程。1958年,他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便是留在UIUC當博士後,追隨陶布(Abraham Haskel Taub1911-1999)教授,進行空氣動力學(aerodynamics)方面的研究。陶布教授是一位傑出的數學及物理學家,1948年,他以首席數學家(chief mathematician)的身分來到UIUC,參與一項基於馮紐曼(John von Neumann1903-1957,為現代計算機結構的鼻祖)的方法,以建造計算機的計畫(a project to build a computer based on von Neumann’s plans)。周先生在機率方面的研究,因而便暫停了。1年後,19597月,周先生加入在紐約州的國際商業機器公司(International Business Machines Corporation,縮寫為IBM)研究中心,探討圖型識別(pattern recognition)19601月,周先生轉至設在哥大的IBM華生科學運算實驗室(Watson Scientific Computing Laboratory)工作,並同時在哥大統計系兼任。如果在IBM繼續留下去,周先生後來說不定便成為計算機科學的泰斗了。不過他做出抉擇,1961年,周先生離開華生,專職在哥大統計系。1年後,1962年,他被挖角至普渡數學系(普渡統計系1968年才正式成立)擔任副教授。1965年,周先生升任正教授,距拿到博士學位僅7年。1968年,周先生回到哥大統計系,直到1993年退休為止。1974年,他獲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時年50歲,距1954年離台赴美,整整20年。周先生以20年的光陰,在國際學術界揚名立萬。

3 奉獻台灣

周先生認為數學出身的人,不一定要當數學家,走統計或計算機也都不錯,亦即以數學為基礎,可走向許多不同的領域,出路廣泛。19701977間,他擔任中研院數學所所長時,便推動計算機科學的發展。他以其人脈,請了一些在美國的計算機專家學者回數學所客座,包括於IBM服務的劉兆寧博士,及在匹茲堡大學任教的張系國教授。周先生也協助催生19738月,在中研院召開的“第一屆國際計算機會議”。隔年,周先生偕同幾位院士,在中研院的院士會議提案成立“資訊研究所",並一關一關獲得通過,於19777月成立籌備處。這真是洞燭機先,要知“資訊"在當時仍是一極新穎的名稱,台大要到1977年,才成立“資訊工程學系",為台灣最早以“資訊"命名之系所。在科技新聞記者呂一銘著(2018),“台灣走向科技的那些年─關鍵的人與事”一書中,於第五章“精彩人物"裡,作者報導了8位他認為人生璀璨,且成就一番大事業者,包括錢思亮(1908-1983)及徐賢修(1912-2001)等。其中有篇“周元燊:臺灣資訊科學拓荒者”。這篇報導之內容,大致只涵蓋周先生擔任數學所所長期間的事蹟。否則周先生的拓荒,豈僅局限於文章標題中的“資訊科學”。

周先生是靜不下來的,他高瞻遠矚、深謀長慮,一再開風氣之先。在數學所所長任內,1973年開始出版學術性的“數學集刊"(Bulletin of the Institute of Mathematics Academia Sinica)1976年發行通俗性的“數學傳播"季刊。另外,19807月,周先生等21位院士,於中研院院士會議,提案成立“統計學研究所",經層層同意後,總統於1981219日批准。隨即組成設所諮詢委員會,以周先生為主任委員。19827月,中研院統計學研究所籌備處成立。周先生慧眼,從美國請回趙民德先生擔任籌備處主任,為統計所奠定根基穩固、視野廣闊的基礎。19878月正式設所,並更名為“統計科學研究所”。所以真要講,中研院的資訊所、統計所及數學所,其誕生或成長,均與周先生關係密切。今年7月,將是中研院統計所自籌備處算起,成立40周年了。

周先生並非不食人間煙火,僅談研究與大事,他也是很入世的。30餘年前,雖那時他較常待在美國,便曾跟我們說他有投資台灣的股市,且報了3支明牌給我們。另外,他亦有相當溫馨細膩的一面。曾任職(1964-2000)於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的陶英惠,在服務的30餘年間,有8年兼總辦事處秘書主任,對院務了解透澈。2020年,他出版“往事不能如煙:陶英惠回憶錄”。在此書的頁255-256中提到,周先生對院中應興革之事,都了然於胸。1984829日,周先生在敘香園宴請總辦事處的各單位主管,席間他很客氣地提出許多中研院宜改進之處,其中一項就是建議每月舉辦一次慶生會,準備一些茶點或小紀念品,以促進同仁間的情誼,同時也可交換一下對院務的意見。作者認為此建議很好,且所費不多。遂在當年926日,於中研院的人事委員會提案,並獲通過。你覺得這只是周先生想到,而別人沒想到的一件小事嗎?作者接著寫道,之後雖為院中幾位高階主管(包括院長)舉行壽宴,但院方卻未同意每月為同仁慶生,即使人事委員會已通過了。作者可能覺這件事太匪夷所思,因而特地在其回憶錄裡記上一筆,還寫道,“周元燊院士的一番美意,始終沒能達成。”原來周先生雖曾做成不少大事,但反而受挫於茶點與小紀念品。

4 統計推廣

周先生對統計的推廣,有如傳教士般的熱心。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可能難以判定。但周先生深知,想要有學生,便得先有師資。他擔任中研院數學所所長(1970-1977)時,第一年趙民德先生從美國貝爾實驗室(Bell Lab)回來客座。在一篇訪問稿(俞一唐、傅承德(2014)。統計深耕者專訪─趙民德。中國統計學報,52(2)151–158)中,趙先生說,他回來的原因之一,是知道周先生人在台灣,“想跟他好好學習機率”。有了這千里難尋的援軍,周先生覺得可做些事了。他另找來中央大學的謝聰智教授,3人分別開設假設檢定、機率論,及測度論等3門課。當時國內幾乎沒有具統計博士學位的師資,回國短期客座的統計學者,更如鳳毛麟角,因而吸引不少大學講師以上的教師來取經。而且既不必“自行束脩以上”(見“論語”“述而篇”),對前來聽課的教師,周先生還發車馬費。上課還有補助可領,這應是相當罕見的。由此可見周先生的氣魄。

1991年開始,周先生發起成立“中華機率統計學會”,籌備歷時約1年,其間召開發起人會議、籌備會議,及成立大會等,最後於19924月,經內政部核准成立。周先生認為在台灣,歷史悠久的“中國統計學社”,乃如“美國統計協會”(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縮寫為ASA),會員來自政府、學術機構以及民間組織等。本會則如“國際數理統計學會”(Institute of Mathematical Statistics,縮寫為IMS),會員將以來自學術界為主。那時我們仍算年輕,對成立一“屬於我們”的新學會都歡天喜地。周先生理所當然,被選出為學會的第一任理事長,畢竟學會是他一手創立的。有次開完理監事會,在中研究活動中心的中餐廳用餐。那時台灣流行喝陳紹,一開始周先生說他不能喝,我們後生自然無人有異議。後來看大家相互敬酒,氣氛不錯,應是覺得偶而喝一下無妨,周先生便要求也給他一個杯子。我現在也到了周先生當時的年齡,也進入被認為不宜喝酒的階段,但30年前的情景依然記得,所以每遇跟年輕朋友相聚的場合,我一開始便毫不猶豫地拿個杯子。時光飛逝,今年是學會成立30周年了。

1992625-26日,中山大學主辦“第一屆高雄區統計研討會”,早期南部學術活動不是那麼熱絡,周先生專程南下參加以表支持。他覺得這樣的會議不錯,離開前囑咐要繼續辦下去。院士的話當然要聽,自此每年一屆,且由第三屆起改名“南區統計研討會”,並輪流在台灣各地舉行。今年624-25日,將在位於台中的逢甲大學,舉辦第三十一屆了。另外,在周先生一聲號令下,“第一屆海峽兩岸統計學研討會”,於1996715-16日,在中山大學舉行。舉一反三,不必周先生叮嚀,在會議期間,我們便與大陸代表商妥,此會今後每兩年一屆,輪流在兩岸舉行。事實上,1995717-18日,第四屆南區在中正大學舉行時,周先生便提議辦個兩岸的會。而他並非只是一時興起,或僅動口而已,當年818-20日,由泛華統計協會(簡稱ICSA)主辦的“第三屆國際華人統計會議”,在北京西郊香山召開時,周先生劍及履及,幫我介紹幾位大陸的朋友,為在台灣舉行兩岸統計會議鋪路,因而才有隔年的第一屆會議。用人不疑,周先生對人相當信任。在“論語”“公冶長篇”裡,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孔子是放不了手的,不管你多具文采,志向有多遠大,一旦他認為你行事不夠穩當,便會出手調教,或者說干涉,因要“裁之”。但跟周先生做事,可放心大膽地去做,他是不來裁之這套的。

眾所皆知,周先生對年輕人總是興致勃勃、相當提攜。歷來他不知鼓勵多少年輕人走上統計這條路,受其指導或影響的學者更不知有多少。其實連高中生他也都樂意點撥。台灣科學教育館,有年度的全國中小學科學展覽,早期每年選出兩位高中參賽者,至美國參加國際科展。回台灣的隔年,19853月,挑出的兩位學生皆屬數學,科教館要我負責帶他們赴美參展。周先生知道後,便說他可跟學生聊聊。於是在5月出國前,我便約了兩位高中生至中研院,周先生及趙先生跟他們講數學、統計,及未來。周先生且在數學所地下室的餐廳請吃飯。

5 不知老之將至

周先生的行事風格,就是勇於挑戰,因而他屢有令人驚奇之舉。要知不是只有後生可畏,也有老生可畏。20多年前,當他得意地說,他已取得台灣駕照時,我們都嚇了一大跳。超過75歲了,怎麼還會需要駕照?當時尚無高鐵,有次去中研院統計所,事情辦妥後,要到松山機場搭機回高雄。周先生說他載我去。他開得很快,完全不像是新手駕駛。我說這不是平常計程車走的路。他答這樣走比較快,一副識途老馬的樣子。有回他還載著慶榮一起環島,途經高雄。慶榮較周先生年輕25歲,這種“驚心動魄”的事,猜想他是不會想幹的,但周先生卻相當興奮。在感嘆“弗如也”之餘,那時我想,等70歲以後我也要“從心所欲”。如今我快70了,卻早已什麼都不想做了。

周先生向來很體貼。1993年,周先生自哥大統計系退休後,生活重心逐漸移到台灣。周先生有3個女兒及2個兒子,只有小女兒良芷跟他們一起住在台灣。周先生在淡水八里買了3間大樓房子,他與周師母住一間、良芷住一間,一間則放置他由美國寄回的畢生藏書。1990年,於升任教授兩年後,慶榮回中研院統計所任職。2004年,慶榮敵不過病魔,英年早世。之後,其遺孀吳美蓉博士,將他的所有書籍,捐贈給高雄大學統計所。高大統計所,遂籌劃於20076月成立“魏慶榮紀念圖書館”。周先生得知後,表示他的書也要捐給此圖書館。80餘歲的老先生想捐書,我們豈能撒手不管?當我還在想,如何將他的書,從淡水運到高雄?是否要去他家中,協助他裝箱及郵寄?不必想了,某日已送來一批書。原來那學期周先生去台南的成功大學統計系上課,他雇了輛車,載他及書籍南下,他在成大下車後,車子繼續開到高大卸書,分幾次將書全運到。每回書車到時,我就會想到“學富五車”。曾問周先生,何以不用寄的?他說那就得打包妥當。的確也是,郵寄前之打包是最麻煩的,他寧可坐擁書車,從淡水一路顛到台南。周先生讓我們以最方便的方式,取得他飄洋過海的珍貴書籍,而這招也只有他能想到及做到。經統計後,共有1802本書或期刊。其中期刊最早的是“Mathematical Reviews”,從1940年的Vol.1No.1開始,其次是“Annals of Mathematical Statistics”,從1944年的Vol.XVNo.1開始。紀念圖書館內的牆上,有幅巨大的周先生與慶榮之合照。

什麼叫滿腹經倫?周先生不論演講或上課,都不使用投影片,PowerPoint更絕不會上場,偶而他寫寫黑()版。周先生精力充沛,能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滿肚子學問持續傾洩而出。即使80餘歲了,連講3小時的課,他也不會喊累。我常覺周先生有如春秋戰國時的墨子(約西元前468-376),到處奔走,那邊需要他,他就去了。2000年高雄大學成立,第一年便有應用數學系,我遂離開待了16年的中山大學,來到高大。我自己是26歲才初見院士,便已覺幸運無比。我請周先生來給大一新生演講,以讓這批才1819歲的大學生,見識到什麼是世界級的教授。周先生欣然同意,且在開學第二週,921日,便來到高大。周先生的演題是“什麼是新數學”。他信手拈來,行雲流水般地,給出一席他對現代數學的看法。演講時周先生手舞足蹈,有如在金庸(1924-2018)的“倚天屠龍記”裡,張三丰藉在空中揮寫王羲之(303-361)的“喪亂帖”,以傳授弟子張翠山一套極高明的武功。一場演講對周先生當然沒什麼。他在退休那年,即1993年,便到中央大學數學系客座及開課。好吧!就算那時70歲仍算“年輕”,2007年的春季,他在成大統計系擔任“特聘講座”,為研究生開設“機率專題”,那時他可超過82歲了,仍精神抖擻。在金庸的“射鵰英雄傳”裡,黃蓉須絞盡腦汁,提供新奇美食,才能換得洪七公教郭靖一招“降龍十八掌”。但我們的大院士,可是在上完課後,請學生吃飯呢!成大統計系後來替周先生將上課講義打字印出,名為“機率論講義”。這應是周先生在台灣開設的最後一門課,值得一記。至於周先生的演講則仍是繼續。

20126月底,藉在輔仁大學舉行之“第二十一屆南區統計研討會”的晚宴,我們替周先生慶祝米壽。那天周師母也來了,周先生神采奕奕,連去洗手間時,都跟我講些機率裡收斂的問題。回座時我跟周師母說,周先生仍在談研究,且記得一清二楚。周師母答以“他只會那個。”原來即使是崇高的院士,也不必然能被妻子佩服,但至少周師母認同周先生是會些東西的。米壽是八十八歲,茶壽則為一百零八歲,“何止于米,相期以茶”,那晚我們說20年後,要給周先生慶祝茶壽。茶壽雖是高難度,但我們向來不覺得對周先生來說,天下有什麼難事。何況20年之約,比兩次“華山論劍”間的25年還短呢!要知在那場晚宴的兩個多月前,也就是當年4月,周先生還在淡江大學給場演講,講題是“望佳止步"。“最佳止步”是周先生的拿手絕活之一,早在1971年,他便與兩位好友Herbert E. RobbinsDavid O. Siegmund出版專書“Great Expectations: The Theory of Optimal Stopping(Houghton Mifflin)。雖教人何時止步才是最佳,但他自己卻從未止步,無時無刻不想將一生絕學,傾囊相授給後輩。

6 戀舊情深

我們一直以為,周先生能永遠帶領眾人前行。因他總是挺直腰桿,總是有一個又一個的“主意”,或者應說“真知卓見”。有時聽他提議該成立“統計醫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也蠻振奮的。在2008年舊曆新年前,獲知周先生因服藥未遵守醫囑,而昏厥倒地,住進陽明醫院的加護病房觀察。於是2月初到台北過年時,便到醫院探看周先生。加護病房的探訪,是有時間限制的,上午、下午及晚上,各僅有一小段時間。我們抵達時,與周先生關係深厚的張憶壽教授(時任職於國家衛生研究院癌症研究所),已在病房外面等著。他說他常來,好意讓我們先進去。周先生仍如以往,相當健談,一直嚷嚷他根本沒病,不該住到這裡,是醫院過年時病人太少,才不放他走,他要回家。周先生自由自在幾十年了,如今受困在加護病房,對他真有如坐監。他又指著一疊報紙說,“我要張憶壽替我買份美國報紙,結果他買錯了,這份根本沒有紐約股市的報導。我是要看我的股票有沒有賺錢,有的話,我太太就可搭頭等艙回來。”周師母那時人在美國,應是正準備回台看周先生。那時我想,周先生實在天賦異稟,住加護病房還能如此元氣十足、還會關心股市,醫生及護士應也很佩服吧!應也拿他無可奈何吧!

自“第二十四屆南區統計研討會”起,中華機率統計學會,開始設置“周元燊院士講座”。那次會議是在彰化師範大學舉行,日期是201562728日,星期六、日兩天,與往常星期五、六不同。主辦單位邀請周先生前來捧場。星期六,他雇車一早從淡水出發,1030分開幕式前抵達會場。周先生見到大家頗為高興,跟眾人聊了很久。我們力邀他留下參加晚宴,他說藥沒帶出門,今天先回去,明天再來。回去再來不是很麻煩嗎?第二天,周先生果然在上午910分舉行的講座前抵達,真是季布一諾。講座結束,在一間小會議室,周先生拿著一篇論文的抽印本,向我指出其中不少不夠完美處,及該如何改進。他在抽印本上又寫又畫,偶而神情激動。我其實並未一直很專注聆聽他講的內容,但對他那麼專注地分析該論文之精神很敬佩,這景像恐難再有了,值得留下,遂趁機為他拍幾張照片。就這樣過了幾小時,中午有便當送進來,他胃口不錯,差不多都吃完,且邊吃邊講。看他如此執著於那篇論文,我不禁懷疑,這是一個91歲的老人嗎?我很想跟他要他手上那份抽印本當紀念,終究不好意思開口。駕駛進來,表示星期日若太晚走,高速公路會塞車,周先生說他要等會議結束,跟大家說再見,他頗具老派學者的風範。眼見駕駛憂心忡忡,周先生卻毫不在意,我遂打圓場說,會議要到4點才結束,那時還在的人應已不多了,且人人將趕搭大會提供的交通車離開。兩點20有最後一場茶會,不妨在那時跟大家告別,周先生同意了。他就是如此在乎統計界的朋友們。

“第二十八屆南區統計研討會”,於2019621-22日,在位於台中的中興大學舉行。已聽力不佳的周先生,於會議前請他所雇車輛的駕駛,打電話通知我,他將在開幕式前到。我轉告主辦單位的黃文瀚教授,經他再與駕駛聯繫後,鑑於周先生的體力無法負荷在外待一整天,敲定以出席晚宴取代出席開幕式,周先生的女兒良芷也一起來了。中興大學特地準備一大蛋糕,為周先生慶祝95歲華誕。一些不同的團體,也分別上台與周先生合照,包括哥大校友,及中華機率統計學會的歷任理事長等。周先生整晚興致不錯,一直笑逐顏開。這次研討會非常盛大,晚宴在台中金典酒店舉行,席開約50桌。周先生看到全場近5百位統計界的師生,對他自1970年起,將近50年播種的成果,應是很欣慰的。席間他說要去敬酒,這是早期台灣統計研討會的的傳統,即晚宴時“領導們”會巡桌敬酒,如今已快失傳了。周先生這天顯然相當愉悅,因而憶起此傳統。他已多年沒在研討會晚宴出現了,今天他能來實在太好了,我有點感觸。很多桌都歡迎周先生過去,只是為顧慮他的身體狀況,只能讓他走一小段。晚宴進入尾聲,周先生一行搭車返回淡水。這是周先生最後一次參加南區,只是那時我不知道。南區是周先生相當眷戀的一個研討會,他應很願意參加更多屆。只是近年來,他每年都有很多時間待在大陸,南區舉行時,周先生常不在台灣。

30多年前,有次周先生到中山應數系演講,當晚餐敘後,我送他到小港機場。我將車子在機場大廳側門臨停,也不管是否會被開單,下車準備陪周先生進去櫃台報到。但周先生制止我,表示他自己就可以,他說“我是跑江湖的”。我一聽也是,周先生從少年起,便走過大江南北,成年後更遍歷世界各地,登機報到的確算不了什麼。但周先生近年更是愛跑,跑回他的故鄉,跑回他的母校。

周先生的老家在湖北省襄樊市(2010年更名為襄陽市)南漳縣的周灣村。襄樊市原本分襄陽及樊城,為歷史名城,在羅貫中(1320-1400)的“三國演義"第七十六回裡,有埸關羽(-220)率軍北伐的“樊城之戰”;在金庸的“神鵰俠侶"裡,以大篇幅描寫郭靖和黃蓉於襄陽對抗蒙古軍。至於南漳縣,也是赫赫有名,其他的不說,那塊傳奇的“和氏璧”便出自南漳。有關和氏璧傳說之較通俗的版本,可見章回小說“東周列國志”(明末清初馮夢龍及蔡元放等編撰)。在第九十回中,春秋時楚人卞和在荊山得到一塊玉璞(即未經琢磨加工的玉石),先後獻給兩個楚王,都被判定為石頭。犯下欺君之罪,左右腳依序被砍斷。換楚文王(西元前?-675)即位,想再獻玉,但雙腳都被砍斷了,怎麼去呢?卞和不禁抱著那塊玉璞,在荊山痛哭33夜。楚文王知道後,不禁好奇,命人取來玉璞剖開,果然是塊無瑕美玉。遂製為璧(古時一種玉器)、命名為“和氏之璧”,且厚賞卞和。書上說“今襄陽府南漳縣荊山之顛有池,池旁有石室,謂之抱玉巖,即卞和所居泣玉處也。”特別寫出襄陽南漳是和氏璧之誕生處,讓南漳自此在歷史上大放異彩。至於和氏璧有何神奇?在第九十六回中說,“此玉置暗處,自然有光,能卻塵埃,辟邪魅,名曰‘夜光之璧’。若置之座間,冬月則煖,可以代爐,夏月則涼,百步之內,蠅蚋不入。”除了戰國時代的“完璧歸趙”事蹟,和氏璧還曾扮演過什麼角色?有!且相當重要。第在一百零八回,也就是全書最後一回,於統一天下後,秦始皇“召良工琢和氏之璧為傳國璽”。被製成傳國璽了!南漳,這有抱玉巖的家鄉,持續對周先生散發出吸引力。

周先生雖長期旅居海外,但對故鄉南漳一直念念不忘。離家約30年後,大陸終於開放了。自1980年代開始,他經常返大陸,探望親友。又為便於久居,他還在家鄉蓋個房子,名為“周灣別墅”。近年來他日益思鄉,每年待在故鄉的時間都很長。周先生向來樂善好施,他關心家鄉的教育,除贊助興建周灣小學外,還分別為優秀及經濟弱勢的高中生,設立獎學金及助學金,也辦理高中數學競試,以為促進南漳學子的勤奮好學,盡些心力。200993日,周先生還回到高中母校揚州中學。至於浙江大學,有不少他的老同學,學校對這位傑出校友又很歡迎,他更是常回去。到各地懷舊時,雖有時得轉機多次,且舟車勞困,他卻不以為苦。

7 曲終人散

20201219日,在“中國統計學社年會及學術研討會”之晚宴,主辦單位中研院統計所,特地請來周先生,良芷也來了。這是周先生最後一次參加中國統計學社的活動,只是那時我不知道。統計學社的業務,數十年來都是行政院主計總處(原為主計處)在推動。在1970年代,周先生曾協助主計處辦理訓練班;1980年代,亦曾4度是統計學社的官方代表團成員,出席兩年一次的“國際統計學會”(International Statistical Institute,縮寫為ISI)大會,那些年常得為維護台灣的會藉努力,他與統計學社可說淵源久矣。席間周先生跟我說,過年他要來高雄。我答以過年我們會到台北看家母,但初五就回高雄了,之後都沒問題。只是餐廳人聲吵雜,且周先生聽力又早已不佳,他一再重覆說過年要來高雄。唉!當時我應就表示歡迎,講那些台北、初五做什麼?但後來便無下文了,因他回大陸。

20213月初,美蓉來電,說周先生找我們314日去林口高爾夫球場的國賓飯店聚餐,問我們方便嗎?97歲的老先生召喚,當然隨時都可以啊!我這樣回答。那天周先生看起來還好,但話不多,與往常的口若懸河大異其趣,惟行動尚能自如,令人略安心。雖他多半的時候是安靜的,但仍跟我講了一些中華機率統計學會的事。然後大約在5月底,美蓉通知我,說周先生想來高雄。只是自5月初爆發大量本土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國內對群聚規定嚴格,如室內不可超過5人,餐廳得使用隔板等。周先生與良芷及美蓉來,加上我與夢娜,就已5人了。而周先生喜歡熱鬧,即使在我們家,也不能找其他人來,若去餐廳,有隔板擋住,吃飯可說毫無樂趣可言。況且那陣子風聲鶴唳,從台北來高雄者,一旦染疫,將變成全民公敵,被責以為何這時還趴趴走?我遂跟美蓉說,待疫情緩和再來會好些。那時我完全沒意識到,就此再無見到周先生的機會了。

高大統計所本定於2021624-25日,舉辦“第三十屆南區統計研討會”,因疫情嚴峻,一再延後。10月上旬,於獲知聚會管制放寬後,主辦單位迅即宣佈,研討會將於1030-31日舉行。我也立刻聯繫美蓉,邀周先生及她一起來參加南區。豈料美蓉說,周先生已於幾天前去大陸了。我感到很失落,且無比懊惱。周先生於前一年(2020)12月,及當年5月,兩度表示要來高雄,二話不說,我就該趕緊安排他來,如今他去大陸了!我以為若周先生延後來,將可安排得更好,結果卻來不成了。周先生連加護病房都想掙脫,新冠肺炎對他又何足懼?

進入2022年,距20126月,與周先生的2032年茶壽之約,已過了一半,真是歲月如梭。34日傍晚,原在中研院數學所任職的老同學李志豪教授,轉來一封電子郵件。我這才得知周先生已於前一天,33日,在大陸老家溘然長逝了。此消息是周先生早年在哥大時的學生熊昭教授,告知數學所的。我從未想過周先生會有離開我們的一日,何況還有高雄之行,還有茶壽等著,怎可這些約定尚未完成就不告而別?這不是江湖規矩!

2016127日,92歲的周先生,將他的一些珍貴文件,包括浙江大學的畢業證書,全贈給家鄉,且說他要在南漳葉落歸根。去年(2021)22日,89歲的周師母張漪女士,在南漳過世。如今周先生也安息於南漳。他落葉歸根的心願達成了。

阿圖爾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1887-1982),被視為20世紀最傑出的鋼琴家之一。他4歲開始演奏,89歲那年才完全退休,演奏生涯長達85年。1976531日,他89歲時,在倫敦舉辦告別獨奏音樂會。曲終時,在觀眾狂熱的掌聲中,他示意大家靜下來,說“我不再為你們彈琴了!”(I’ll play for you no more)97歲半,一代博學鴻儒,結束他精彩且傳奇的一生。周先生不再跑江湖了,也不再為我們彈奏統計的樂章了。(202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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