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上常會公佈各種民調的結果,人會替數據說話,於大做文章後,文末常會有類如底下的一段附註(取自民國103年9月5日中國時報A9版):
本次調查由艾普羅民調公司執行,針對台灣地區22縣市20歲以上的成人進行電話訪問,於8月20、21日晚間進行,以中華電信住宅電話簿為抽樣清冊,分層隨機抽號,再將末兩碼以亂數取代,成功訪問1,078份有效樣本,資料並依照台灣民眾性別、年齡與縣市結構進行樣本代表性檢定與加權,在95%的信心水準下,抽樣誤差為正負3%。
抽樣清冊就是抽樣底冊。至於分層隨機抽號,可能是依各縣市分層,但亦可能是依年齡或性別,由報導中看不出來。末兩碼為何以亂數取代?並未解釋。只是現代人慣用手機,有些人家裡已不裝電話了,光用電話簿做抽樣底冊恰當嗎?在95%的信心水準下,抽樣誤差為正負3%?很多人對此可能會一頭霧水。這背後有其原理,此處暫表不提。拒訪率的高低,亦是一有用的訊息,故這類補充說明,通常會附上拒訪率,不過此報導卻沒有。“加權”也是學問。有些民調機構有特定立場,有時會被懷疑是否藉加權時動手腳。雖大部分的讀者,對背後的理論,興趣不見得很大,我們還是得做個提醒。由於採分層隨機抽樣的關係,可能會使理想狀態下的誤差,變得更大。對人的調查向來已不易,因人並不像球或銅板,可任你拿捏。故雖有套理論在那裡,但若做民調者,未太在意其中的規範,調查過程不夠嚴謹,則造成的誤差,將很可能遠遠超過所引用理論裡,預設的3%上下。這樣做出的民調,若被質疑可信度,並不足為奇。
有沒有可信度較高的民調公司?有人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我們姑且便以成敗來論英雄。
蓋洛普公司,於1935年由喬治蓋洛普(George Gallup,1901-1984)所創立,是一家全球性的績效管理諮詢公司。成立後次年(1936),蓋洛普便成功地預測羅斯福會擊敗蘭登連任美國總統,自此名氣大噪。今日大部分的人,都以為這家公司只做民意調查。
美國總統大選每4年一次,從1936至2012年,共20次選舉,蓋洛普的預測,錯了3次。第一次是那有名的1948年,由杜魯門(Harry Truman,1884-1972)對決杜威(Thomas Dewey,1902-1971)。蓋洛普預測杜威將以49.5%比44.5%獲勝(相加不到100%,因另有兩位候選人)。結果是差不多反過來,杜魯門以49.5%比45.1%獲勝。第二次蓋洛普預測錯誤,是1976年的卡特(James Earl Carter, Jr.,1924-)挑戰在位的福特(Gerald Rudolph Ford, Jr.,1913-2006)。蓋洛普預測福特會以49.0%比48.0%獲勝。結果卡特以50.1%比48.1%打敗福特。這是一場差距很小的選舉,不能太苛責。第三次犯錯,發生在近期的2012年。蓋洛普預測羅姆尼(Willard Mitt Romney,1947-)會以50%比49%,險勝尋求連任的歐巴馬(Barack Obama,1961-)。但實際結果是歐巴馬以51.1%比47.2%順利過關。這次蓋洛普對得票率預測的誤差,比很多民調公司都大,選後被批評了一番。表1給出從1936至2012年的二十屆美國總統大選,蓋洛普對各候選人得票率的最後一次預測、實際得票率,及四捨五入後之差異。
20次預測中了17次,命中率其實不算低,且得票率預測的差異,大致來說並不大。錯的3次,1976與2012年那兩次,兩候選人算是勢均力敵,預測不準,尚情有可原。但1948年是怎麼回事?事實上,那次選舉,在競選過程中,在位的杜魯門一直不被看好。當時幾家主要的民調公司,包含蓋洛普在內,均預測挑戰者杜威,將贏杜魯門5%以上。有家報紙在選前還以“DEWEY AS GOOD AS ELECTED, STATISTICS CONVINCE ROPER”(統計說服羅波相信杜威已當選)為新聞標題。羅波(Elmo Burns Roper, Jr.,1900-1971)是當時一位以預測精準著稱的民調專家。他預測杜威將以52.2%對37.1%大勝。投票當天,有家報紙已迫不及待地刊登一篇標題為“Harry S. Truman: A Study of a Failure”的文章。投票還未截止,有家報社已將隔天的頭版印好了,標題是“DEWEY DEFEATS TRUMAN”。
眾民意調查機構究竟犯了什麼錯?難道不該被統計說服嗎?原來當時的民調公司,大都採“配額抽樣”的方式以產生樣本。配額抽樣的原意,是想讓抽出的樣本,像是母體的一個縮影,本是一不錯的想法。但在1948年那次總統選舉,顯然是一個失敗的經驗。怎麼會這樣?
以蓋洛普為例。他們一位在聖路易斯(St. Louis)城的訪員要訪問13位選民,其中要包含:
(i) 6位住郊區,7位住城裡;
(ii) 7位男性,6位女性。
這7位男性中(對女性也有類似要求):
(iii) 3位在40歲以下,4位超過40歲;
(iv) 1位黑人,6位白人。
6位白人每月房租要滿足:
(v) 1位超過44元,3位超過18元未超過44元,2位不超過18元。
對樣本有這麼多限制,當然不能再要求樣本得以隨機的方式產生了。於是訪問那些人,完全由訪員自行決定,只要各類配額皆達到即可。
蓋洛普希望樣本結構能忠實反映全部投票者,所以才會顧慮各個主要會影響投票行為的特性。但其中卻有一罩門,即無法對共和黨黨員及民主黨黨員給出配額。要知美國只要選前登記黨籍即可,初選想投那一黨就登記那一黨,每次可以不同,而登記那一黨,就是支持該黨候選人。只是政黨黨員比例,正是民調公司所不知道,試圖藉由民調來獲知。精密給出各特性之配額,不過是一間接的手段,企圖使樣本經調查後,能讓全國選民政治傾向的比例浮現。影響投票的因素其實很多,遠超過民調公司所能掌握的。由於訪問誰,讓訪員自由挑選,但人的選擇,就是很難避免偏差。試想如果有學生工讀,在街頭發問卷,難道不是優先找看起來較順眼的人嗎?那些外貌有如角頭大哥型的,將避之惟恐不及,豈會發問卷給他們?又在時間壓力下,若遇一家人若都願意填寫,有時也就不太在乎同質性過高的問題了。在1948年,多數訪員挑出的面訪樣本裡,便有過多的共和黨黨員。一般而言,共和黨黨員較富有,且教育程度較高。因此電話擁有率也較高(注意那是1948年),較多人有固定的地址,也較多人住在比較好的區域,導致他們較容易被訪問到。在此情況下,大部分的訪員,都可能在無意之下,訪問了過多的共和黨黨員。
事實上從1936至1948年的總統選舉,蓋洛普的訪員都有訪問過多共和黨黨員的傾向。只是在1936至1944年那3次,民主黨的候選人羅斯福的實力,均高出對手一大截,因此樣本中共和黨黨員過多造成的偏差,尚能被掩蓋過去(表1顯示共和黨候選人的實際得票率均較預測值低,民主黨則提高),而使蓋洛普的預測誰當選依然正確。但1948年,兩位候選人旗鼓相當,因此樣本的偏差,便影響到預測結果。
有了1948年的失敗經驗後,自此美國差不多所有的民調機構,皆以機率抽樣的方式產生樣本。只是美國幅員廣大,人口眾多(有三億多人口),採簡單隨機抽樣,難度極高。不要說不易拿到選民的底冊,就算有,抽出的選民分散在全美各地,要進行訪問,困難且耗極成本。“叢聚抽樣”遂為一常採的作法。黃文璋(2010)一文簡述蓋洛普的作法。較詳細的介紹,可參考Freedman et al. (1991)。
一直到1980年代中期,蓋洛普對總統選舉的民調,都採面訪方式,但逐漸困難起來。一方面成本愈來愈高;一方面基於治安的考量,民眾愈來愈不情願讓訪員進到家裡。但最主要的是,面訪極耗時間,當進入資訊在比誰更快速取得的時代,面訪便不再具優勢了。幸好電話日益普及,一般家庭都至少擁有一部電話。於是到了1980年代末期,蓋洛普的全國性民調,主要都採用電話訪問了。之後手機時代來臨,自2008年起,蓋洛普的民調方式,除電話外,已納入手機了。隨著通訊方式的多元,民調管道也將愈來愈多樣。又為了顧及老派人士,以手填寫的問卷,也仍然存在。
總之,民調要具參考價值,便得對母體有充分的了解、樣本須更有代表性、訪員的訓練要更紮實。而最不能忽視的一點是,問卷的設計要更下功夫。
參考文獻
1. 黃文璋(2010). 抽樣調查. 黃家小館(http://huang.nuk.edu.tw/cindex.htm).
2. Freedman, D., Pisani, R., Purves, R. and Adhikari, A. (1991). Statistics, 2nd ed. W. W. Norton Company, 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