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當代著名統計學家,曾任中央研究院統計科學研究所所長的魏慶榮(1949-2004)教授過世後,隔年,其夫人吳美蓉(1954-)博士將他畢生的藏書,捐給高雄大學統計學研究所,以成立“魏慶榮紀念圖書館”。再一年,民國95年,高大統計所於取回原借給其他單位使用的空間後,便開始規畫及裝潢圖書館。這是一不小的工程,還打掉一面牆,將原本兩間中型研討室併為一大間。之後便是圖書編碼,然後上架。這自然又是一大工程,因高大統計所並無圖書館專長人員。一切妥當後,當年10月18日,由鍾愛魏教授的周元燊(1924-)院士掛牌,圖書館遂開始試行運轉。周院士很欣慰能以這種方式紀念魏教授,慨然將他典藏數十年,退休後從美國寄回台灣,很多極珍貴的書籍,陸續以計程車從淡水載來高大,既充實館藏,並使此圖書館更具價值。隔年,民國96年6月22日,趁第十六屆南區統計研討會在高大舉行,國內外很多知名學者前來參加之便,由周院士,趙民德(1938-)、陳珍信(1950-)、李克昭(1953-)等三位中研院統計所歷任所長,及吳博士等人,共同揭幕。
當初規畫此圖書館時,在一面牆做了一個不算小的框架,留給吳博士設計,內容可以是與魏教授相關的事蹟或照片等。我跟吳博士建議,照片不妨有些與人合照的,這樣較多變化,也較易產生共嗚。大家知道,一般人看照片時,總是先看自己。當吳博士委託製作的廠商送來那一大張精緻的海報時,讚賞之餘,赫然發現,不知是中間那個環節出了差錯,海報的長度剛好,但寬度卻短了些。研討會隔天即將舉行,如何是好?只好先將海報黏貼上,同時找來一位熟識的廠商,請其將“魏慶榮博士風義師友”儘速以壓克力製成,然後貼在海報上方當標題,以遮掩過去。那幾個字,是由我臨時想到的詩句“平生風義兼師友”轉化而成的。
就這樣七年多過去了,此圖書館早已成為高大統計所的一景點。每位訪客都會去參觀,並與高大統計所的教師,站在海報前拍照留念。而似從未有人覺得海報上方那幾個字顯得突兀,可能都以為原本設計就是如此。
今年的南區統計研討會,於6月27、28兩天,在位於花蓮的東華大學舉行。值魏教授逝世十周年,他的幾個學生齊心合力邀人寫稿,之後很有效率地,在短時間內精心編纂出一本“魏慶榮教授逝世十周年紀念文集”,於研討會時發放。另外,並在研討會中安排兩個紀念魏教授的埸次,邀請他的指導教授,現為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教授的黎子良(1945-)院士、兩位他論文的合著者(其中一位來自美國,一位來自香港)、兩位他的指導學生(其中一位來自韓國,一位來自彰化師範大學),及他清華大學的學弟、接他所長一職的陳珍信教授,6人各給一演講。給演講是學術界對學者祝賀或懷念的慣用方式。這6埸演講都很精闢,看得出都是花了相當功夫準備,想展示壓箱學問,以對魏教授致意。陳教授演講的最後一張投影片,特別放上幾個人站在前述那張海報前的合影,還說尚未去查證“風義師友”一詞的出處。由於那埸次恰好是由我主持,我遂即時做了一些說明。塵封已久,海報寬度短了些的往事,不禁浮現在眼前。
唐朝詩人李商隱(813-858),“唐詩三百首”中,收錄他的詩多達24首,在數量上名列第4。維基百科中指出,李商隱的社交範圍廣泛,既樂於與人交往且頗受人歡迎。還將李商隱交往的人物分為四類:與仕途生計有關的人物、互相酬和的詩友、政見或信仰志同道合的朋友,及禮貌性的交遊或親戚之間的往來等。列在第三類“志同道合”中的共有4人,劉蕡(?-842)是其中之一。
劉賁何許人也?毛澤東(1893-1976)有一首作於1958年的“七絕·劉蕡”:
千載長天起大雲,中唐俊偉有劉賁。
孤鴻鎩羽悲鳴鏑,萬馬齊喑叫壹聲。
這位曾寫出“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一代梟雄,對劉蕡可說極為推崇。“舊唐書”本傳稱劉蕡“好談王霸大略,耿介嫉惡,言及世務,慨然有澄清之志。”劉蕡對當時宦官專權的現象深惡痛絕,指責他們擅自廢立皇帝,干預朝政,危害天下,還勸皇帝誅滅他們。敢言敢語,雖大快人心,受到當時很多人的敬重,但可想見因此在官埸上,便不會太順遂。作惡多端的宦官,要迫害忠良,乃輕而易舉。劉蕡遂被貶為柳州司戶參軍,所以他又稱“劉司戶”。後來劉蕡也就客死他鄉柳州。
李商隱與劉蕡兩人間之交往情況,史書中並無明確記載。但李商隱詩集中,有“贈劉司戶蕡”、“哭劉蕡”、“哭劉司戶”二首,及“哭劉司戶蕡”等五首以劉蕡為題的,可見兩人交情應相當深厚。“平生風義兼師友”便出自“哭劉蕡”那首詩:
上帝深宮閉九閽,巫咸不下問銜冤。
廣陵別後春濤隔,湓浦書來秋雨翻。
只有安仁能作誄,何曾宋玉解招魂。
平生風義兼師友,不敢同君哭寢門。
其中“巫咸”是古時傳說中的神巫。
劉蕡與李商隱志同道合,兩人亦師亦友,情感道義濃的化不開。劉蕡過世後,李商隱對他百般懷念,寫下感人的“平生風義兼師友”詩句。後人有以此作輓聯,上聯即“平生風義兼師友”,下聯為“來世因緣結弟兄”。魏教授逝世十年,仍有這麼多人樂意為文,或給演講來紀念。不論師長、友人或學生,這份情誼,不都類如劉蕡之於李商隱,乃源於在學問及為人方面,與魏教授志同道合。因此我才會視這些人是魏教授的風義師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