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退休的人，表示年紀已夠大，因此累積了不少往事。

“統計薪傳學術研討會”於5月31日假高雄大學舉行，有一百五十餘人報名參加。居後山花蓮的家禮，一早便出現了，原來他搭半夜兩點的火車，真是誠意感人。開幕致詞中，先是兩個主辦單位的系主任士峰與美惠分別歡迎大家，接著由博學多聞的民德兄，闡釋“薪傳”的意義。民國85年曾來中山訪問4個月，大陸知名學者柏其兄，也上台述說我們相交18年的經過。台大學長克昭兄，則回憶一些在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時的生活。我在普渡唸書的最後兩年，克昭兄來普渡任教。雖然他是老師，且才剛畢業就已很耀眼，我們則是一群論文尚未有著落的學生，但他並不端出教授的架子，大家相處很愉快。克昭嫂美玲很會做菜，當時統計系有很多來自台灣、香港及大陸的學生，克昭兄常找我們去他們家大快朵頤，那是段快樂的時光。克昭兄已於兩年前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他第一份任職的普渡大學，應與有榮焉。大學同班同學陳宏，則回憶當兵時的若干點滴。大學甫畢業，7月12日，我們便赴內湖工兵學校，在同一連隊，開始接受為期24週的預官工兵科訓練。工兵的訓練相當嚴格，每天生活緊繃，那真的是一段同甘共苦的日子。就算星期天，可不是一早便放人，而是將你磨到早上10點過後，才有如施恩般地讓你步出營門。有次我們兩人還一起被禁足，並非犯什麼大錯，只是因棉被折疊得不夠好之類的事被記點。今日看來僅是小事而已，但在那個年代，如國父所講，黨員、軍人、官吏，及學生，自由是很受限的。禁足都做些什麼？部隊有養豬，伙房兵來找我們去幫他抓豬。豬並不笨，本來埋頭猛吃，看到幾個人靠近，想起上回同樣的情景，有個兄弟被抓走後，便再也沒回來，立刻驚慌起來，個個哀嗚地往角落縮，我們只好忍著臭味跨進豬圈。好不容易將指定的那頭豬弄上推車，每個人都已很狼狽了。到了廚房，才剛笨手笨腳地將豬卸下，以為大功告成，伙房兵說需要一人留下幫忙。眾人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只有陳宏來不及跑。他待到下午才回來，大家好奇地直問他殺豬過程。

開幕致詞完，依序有6場演講。第一位演講者是承德。他簡短講些預訂的題材後，便轉而介紹我做過的一些工作，還從我過去所寫的一些文章，抓出一些句子串起來，相當有心。接著播放他與采虹及兩位博士生新傑及竹嵐，共同製作的短片“武士的一分”。因今年二月底我曾寫了同名的“武士的一分”一文，略述退休後準備去當武士的心路歷程。片中配樂：

回首從前 過往歲月

落葉歸根 在港都的湮雨中

耕耘 一個夢想 一個理想

幾番寒暑 追尋著人生的函數

漫步在人生路 尋找著生命的分佈

試著去堅定 向不確定的未來前進

用我的人生成全那武士的一分

由竹嵐作詞作曲並自唱。歌詞優美，曲子迴腸蕩氣。統計界居然有如此具才華者，令人驚豔。我曾寫過幾篇有關分佈理論的文章，歌曲中也巧妙地放進“分佈”一詞。說來慚愧，我退休後，不過想當個卑微的武士，做些小事，且尚未啓程，竹嵐卻在撰寫論文的百忙中，特地擠出時間，譜出這麼感人的歌曲，以壯行色。

演講全部結束後有一座談會，由美惠當主持人，另有采虹、瑞彬及佳慧3位引言人。采虹是我在普渡的最後一年去的，相知相交已近32年。瑞彬是中山應數系大學部第一屆(民國79年入學)，佳慧則是第三屆(民國81年入學)，從他們青澀的18歲起，看著他們長大，如今都已是大教授了。美惠等4人講了不少普渡、中山，與高大，或生活，或唸書，或同遊的往事。時光一去不復返，往事也只能回味了。他們提的諸事，大抵我都記得，只是有些細節，從他們口中講出，與我記憶中的略有不同。也許他們記錯，也許我記錯，也許我們都記錯，誰曉得？但只要記憶裡永遠美麗就好，又何必在乎真相？引言人個個準備充分，把時間都幾乎用光了。女兒彥寧也有話要說，抓緊機會上台，講她旁觀她老爸公佈學期成績的心得。座談會在意猶未盡中結束，眾人驅車前往餐廳。

大部分的研討會，白天固然人來人往，但會議一結束，與會者或未受邀，或能走就走，參加晚宴的比例不見得很高。我們辦的研討會，則晚宴一向熱鬧滾滾，且是在晚宴時，參與人數達到極大值。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不少學生，已太久沒跟他們相聚了。有些雖然白天未出現，很高興他們沒有近鄉情更怯，仍在晚上現身。人生交契無老少，來自各方的朋友，坐滿17桌。淑惠先上台致詞，可能已有太多次的經驗，她提醒大家勿醉臥廁所。如同以往，宴席之始，眾人正襟危坐，酒過三巡後，很多人便不安於位了。或遊走各桌敬酒，或上台載歌載舞，氣氛熱烈。高大應數系第一屆畢業生家龍，還帶薩克斯風來吹奏助興。看過“你是我今生的新娘(Four Weddings and a Funeral，1994)”嗎？婚禮與喪禮，向來是親朋好友碰到的極佳場合。至於學術界，則往往藉研討會，以遇見老朋友及認識新朋友。

退休看來是件大事，“統計薪傳學術研討會”的舉行，部分原因是為了我的退休。30年來，我一直偏隅在曾有文化沙漠之喻的高雄。偶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皆是因各方前輩及友人的厚愛。個人退休，有研討會相送，已很令我感激了。不少朋友還餽贈厚禮，實在讓我萬分不安。值端午3天假期，未在家好好休息，或趁機趕寫論文，特地前來共襄盛舉，就已經是大禮了，還所費不貲地購禮，真讓我愧不敢當。最令人驚喜的是，育杰、宗山、文瀚、宏達、漢銘、逸輝、啓仲，及志群等，幾位年輕朋友，合送了兩把手工刀。漢銘且做了番說明，短的是武藏刀，長的是四方梅武士刀。我在台上拔刀出鞘，當然不會是英姿煥發，但刀確實寒氣逼人。我自少起，便常唸著“一劍霜寒四十州”，只是從來未曾擁有一把真實的劍，沒想到在退休前獲贈雙刀。誰道人生無再少？我一向喜歡年輕人，只要想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便覺得跟他們在一起，可看到未來。在今日強大的研究壓力籠罩下，年輕教師常只能求自保，無暇顧及太多與研究無關的瑣事或俗事。沒想到我幾個月前信筆塗鴉，不登大雅之堂的“武士的一分”一文，這些年輕朋友竟然很當一回事，好心地為武士備妥雙刀，做為送行。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其貼心令人感動。

從訂席開始，已給很多協助的餐廳副理兆顯，當蘭屏跟他提到要準備蛋糕，因隔天6月1是我60歲生日，兆顯又大方地贈送一個。我沒做什麼大事，庸庸碌碌，浮生六十度春秋，生日實該悄悄地過，結果卻有這麼一大群老少朋友為我慶祝，真是莫大的榮幸。從來寶刀贈英雄，我本非英雄，雙刀不是用來製造慘呼聲，但那把武藏短刀，拿來切蛋糕正好。

退休，通常是衰退之始。但帶雙刀的武士，仰望北斗七星，不由得白髮未除豪氣在。武士一分的夢想，自此看來有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