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兆玄(1943-)的“王道劍”全書共五冊,第一冊於今年4月1日出版。起先看到預告時,我想政治人物寫的小說能看嗎?劉兆玄兄弟共六人,他排行第五。1960年仍是高中生時,為了掙零用錢,劉兆玄便與四哥及六弟,三人聯手以“上官鼎”的筆名,開始寫武俠小說,前後寫了十餘部,有些現在還買得到。古龍(1938-1985)1960年出版的“劍毒梅香”寫了四集後便停了,讀者急著要看,在出版社重賞之下,最後由上官鼎代筆續完。金庸(1924-)曾說“台灣在全盛時代,前前後後有五百位作家在寫武俠小說,作品大概有四千部之多。而我個人最喜歡的作家,第一是古龍,第二就是上官鼎。”雖然小時了了,但畢竟從1968年封筆後,已過了四十餘年。記得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1937-)及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1951-)主演的“虎克船長”(Hook,1991)嗎?長大後的彼得潘(Peter Pan),由於失去想像力,所以飛不起來了,劍術當然也忘得一乾二淨。除非找回想像力,否則如何與虎克船長決鬥呢?長時間投入學術及行政事物的劉兆玄,會不會早已少年心事,強半為銷磨?猶豫好一陣子,仍是訂了。心想反正目前只賣一冊,買錯的話,損失不大,就當做向他投政從筆的勇氣致敬。我們家的書,一向是我買的,這回內人才一看完,便迫不及待想看後續,她立即上網查詢,發現其餘四冊,要等到5月才發行。
台灣大學化學系畢業的劉兆玄,1971年從加拿大完成博士學位後,隨即回台灣,至清華大學任教。我是1984年回中山大學,隔年中山申請成立應用數學研究所。那時大學要新增系所很不容易,不是教育部通過即可,行政院還會找各部會來一同審查。劉兆玄那時是國科會副主任委員,中山的趙金祁(1927-)校長,認為國科會應是由副主委代表出席審查會議,找我一起去向他說明,以爭取支持。初次見到劉兆玄,便覺得他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且反應靈敏。劉兆玄很早便到國科會擔任企劃考核處處長(1979-1982),之後回清華擔任理學院院長(1982-1984),接著又到國科會擔任副主委(1984-1987),然後又回清華大學擔任校長(1987-1993)。早年國內的學術研究環境不是那麼好,那段時期,國科會在協助各大學延攬人才,及補助與獎勵教授從事研究工作,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了解大學所需,及熟悉國科會業務的劉兆玄,對推動制定各種辦法,貢獻應不小。清華校長一職尚未任滿,他便被找去當交通部部長(1993-1996)、國科會主委(1996-1997),及行政院副院長(1997-2000),一個接一個的職務,當年他被視為學者從政的成功例子。
2000年,國民黨失去掌握多年的政權,劉兆玄也卸下行政院副院長一職。再度政黨輪替,2008年5月20日,馬英九(1950-)就職總統,劉兆玄被任命為行政院長,那時他正擔任東吳大學校長。65歲拜相,在古代應算是老驥伏櫪了。劉兆玄擅長出主意,擅長拿定方向,且勇於任事。他一向給人的感覺,就是個智者,又曾有過許多歷練,行政院長一職,該能一展長才吧!
本來治大國若烹小鮮,但在台灣,卻治小國若烹大鮮。位居高位者,休想羽扇綸巾。才一上任,漁陽鼙鼓便動地來。大陸出產的乳製品含有三聚氰胺的毒奶粉事件,引起軒然大波,導致衛生署長林芳郁(1950-),於9月26日下台,雖就職僅僅4個月。這樣還不夠,在野黨接著發動“1025反黑心顧台灣”大遊行,數十萬人上街頭抗議。台灣不知從何時開始,上街頭已蔚為風潮。拼死拼活的選舉,得幾百萬票都沒用,隨時只要聚集個幾萬人,就可宣稱代表全民。
那一顧台灣的活動,主要是質疑政府在兩岸事務上快速“親中”,且對於全球金融風暴,及中國毒奶粉事件等方面應變不力。奶粉再怎麼毒,應不會是在那短短幾個月間才進口的,竟得承擔這麼強烈的指責?沒辦法,誰叫你們要執政?有人就是如此愛台灣,總覺得台灣該由他們來“顧”才安心。別人來顧,都沒安什麼好心,都會賣台。劉兆玄的內閣,起步便踉踉蹌蹌。隔年8月8日,創下台灣50年來最嚴重水災的莫拉克颱風襲捲台灣。驚人雨量所引起的土石流,摧毀多處地區的民宅,造成約700人死亡或失蹤,農業損失約新台幣200億元。延誤救災的指責還不打緊,事情沒做好是不應該,8月8日颱風當天,不顧人民死活,去染髮、還回新竹“歡度”父親節等的痛批,讓你的人格完全被踐踏。9月10日,於初步重建任務已告一段落後,劉兆玄率領內閣總辭。
十多年前,在一次有關邏輯的考試,我曾出了一題:
柏拉圖(Plato,約西元前427-347年)說:有良知的人,在活躍的政治中是無容身之處的。那麼下列敘述哪些是對的?
1. 無良知的人,在活躍的政治中是有容身之處的;
2. 有良知的人,在不活躍的政治中是有容身之處的;
3. 無良知的人,在不活躍的政治中是無容身之處的;
4. 在活躍的政治中,有容身之處的為無良知的人。
這是單選題,不難找出正確選項。2000年離開政壇,隔了8年,環境早已今非昔比,使命感再重,如果自認有良知,便不該去接閣揆的。只是在當下,有一群人堅持以他們的方式愛台灣,甚至認為愛台灣是他們的專利,不該去的,又豈僅是劉兆玄而已。
前陣子因“318佔領國會事件”,有些台大學生又開始懷念起傅斯年(1896-1950)。傅斯年是1949年1月19日,由南京飛到台北,隔日接任台大校長。1950年12月20日,擔任台大校長剛好1年11個月,在臺灣省議會答覆省議員郭國基(1900-1970)的質詢時,因過度激動,引發腦溢血,逝世於議場。1949年4月6日,傅斯年當校長尚不久,有軍警進台大與師範學院(今台灣師範大學)逮捕學生,此即四六事件。傅斯年對軍警不經法律程序,便逕行進入台大校園極度不滿,他向政府提出要求,日後若擬逮捕任何一位台大師生,均須得到校長的批准。他並警告警備總司令“若有學生流血,我要跟你拚命!”4月6日那天共有100多名學生遭逮捕入獄,其中有7名學生後來被槍決。由於傅斯年的極力維護,台大在四六事件中受創較輕。其後政府採取懷柔措施,以安撫社會大眾與台大,傅斯年也緩和下來。他表示“贊同政府整頓學風,惟希望被捕學生除行為不法者,即予依法辦理外,其餘早予保釋,對於各校實際困難問題,亦望能協助解決。”那時各大學校園內潛伏一些親共分子,並不是那麼單純,傅斯年對情況了然於心,所以非一味支持學生的任何行為。
昔日是軍警進入校園內逮捕學生,今日是學生出校園佔領立法院24天,其間還破窗進入行政院大樓,兩件事完全無法類比。以傅斯年在四六事件發生後的各次談話,他若是今日的台大校長,會全力支持學生的種種舉動嗎?台大學生恐怕是白白懷念他了。而以傅斯年的一向不畏強權,猜想也不會畏於學生的人海戰術,盡說些附和他們的話。因此若在今日,學生可能會奉送他“我們沒有把校長教好”之類狂妄的話。而依傅斯年的性格,相信他也不會如某大學校長,立即“向學生發出道歉聲明”。
傅斯年擔任台大校長後不久,台大中文系教授黃得時(1909-1999,1995年得國家文藝獎),慕名請他寫幾個字作為留念。傅斯年揮毫寫下了“歸骨於田橫之島”短幅相贈。田橫(?-西元前202年)乃狄縣(現山東高青東南)人。秦末天下大亂,田橫曾為齊國宰相,一度自立為齊王。劉邦(西元前256-195年)稱帝後,田橫不願順從,率領五百徒眾,避居海上小島(今田橫島,在山東省即墨市田橫鎮南方的海上)。劉邦見齊人皆降,只餘田橫,如芒刺在背,派人逼降他。田橫不屈,自刎而死,其所屬五百人,亦皆自盡。在1949年左右,那風雨飄搖的年代,學者願意來台灣的並不多,且有些來後待了一陣子便回大陸了。他們以為不過是改朝換代,讀書人在那都一樣,沒有料到人民站起來後的大陸,情況會愈來愈糟。一輩子堅決反共的傅斯年,初來台灣,即知要在此小島待下來了,想起兩千多年前他的山東先賢田橫,遂寫下那樣的句子。
劉兆玄是湖南衡陽人,抗戰時出生於四川成都,戰後隨雙親移居台灣,青年時去加拿大唸書。湖南是他的家嗎?四川是他的家嗎?加拿大是他的家嗎?自幼起便在台灣待了六十餘年,比傅斯年的不到兩年長太多了。在台灣似劉兆玄這樣背景的人不少,應也都早就擁抱且將歸骨於田橫之島了。在這田橫之島,他們可以做很多事,與其他人幾乎沒有差異。但總是有人認為有些禁地,不是每個人都能進去。劉兆玄應深刻感受到了,一旦誤闖某些人心目中的禁地,後果會很慘烈。
幸好江郎才未盡,他再度拾起那支閒置四十多年,卻仍未荒廢的筆,寫下“王道劍”。光王道不夠,要加上劍,王道才能實踐。這是劉兆玄瀟灑又不瀟灑地走一回後的領悟。在那塊他新闢的彊土,他揮灑自如了,一招又一招的武功,如行雲流水,綿綿不斷。比起看似實際,但虛空不真,人話鬼話難分的現實世界,武俠天地,實實在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