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曾看過大陸作家岳南(1962-)所著的“之後再無大師”一書,寫民國以來,一些我們耳熟能詳的人物。包含蔡元培(1868-1940)、梁啟超(1873-1929)、陳寅恪(1890-1969)、胡適(1891-1962)、董作賓(1895-1963)、傅斯年(1896-1950)、李濟(1896-1979)、梁思成(1901-1972)、梁思永(1904-1954),及林徽因(1904-1955)等人的事蹟。岳南專以考古及歷史為題材寫書,所以他筆下的大師,多半為文史哲及考古等領域,僅少數梁思成及林徽因為建築方面。上述學者中,即使最晚過世的李濟,離現今2014年,都已35年了。江山代有人才出,難道35年來再無大師了?而究竟怎樣的人物才算大師?
大師學問該很好吧!怎樣是學問好?學問等同於研究?研究等同於論文?論文注重質與量?1978至1983間,我在美國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唸書,那時沒有網路,一切都是紙本。我不時去圖書館翻閱期刊,心嚮往之一番,便常看到C.Z. Wei的文章,出現在各一流期刊中。慶榮兄就讀博士期間是1976至1980年,自仍是學生的1978年起,他就有文章在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縮寫為PNAS)刊登了。現在喜歡講影響係數(impact factor),論文若能發表在影響係數愈高的期刊,將愈被重視。美國科學資訊研究所(Institute of Scientific Information,簡稱ISI),以一套方法,對各期刊給出影響係數。目前所能查到最新的資料是2012年,相對於統計類的期刊,影響係數能達到2便算很高了,PNAS的影響係數,可是高達9.737。
我們先以一些世俗評比的方式,來看慶榮兄論文的質與量。ISI持續收集、整理及分析各種有關論文發表的數據,供從事研究工作者參考。他們將學門共分成21個,每一個都相當大,像數學便包含統計學。眾多數據中,有一項是高度被引用(highly cited)論文的統計。要知論文不一定要汗牛充棟,能被引用才是王道,否則寫再多文章,不過終與草木同朽。清華大學數學系系友會的網頁,在“傑出系友”那欄,於介紹慶榮兄時,有底下一段:
(ISI)於2001年開始,公布全世界科學各領域論文最被高度引用的研究者。第一次台灣共有3名,第二次台灣共有6名(大陸共2名),魏慶榮教授皆在其中,而且是台灣、大陸數學領域唯一入列者。
2001及2002那兩年,是慶榮兄生命的尾聲,以論文被引用的頻率來評比,他仍是如此虎虎生風。必須一提的是,所謂台灣共幾名,指的是在台灣任職的學者(不計國籍)入列的人數。另外,退休或過世的,因論文仍可被引用,故仍會繼續被列入評比。轉眼慶榮兄逝世已近10年了,這些年來,整個台灣的研究表現,已提高不少。依據ISI 2012年的統計,21個學門的論文,各被引用最高的前250位研究者中,台灣總共有18位,不算太少,約與台灣所佔世界人口的比例近似。18位中,包含中央研究院的前任院長李遠哲(1936-),及現任院長翁啟惠(1948-)。至於上榜的領域則有物理、化學、數學、地球科學、材料科學、生物學及生物化學、生態學/環境、植物學及動物學、農學、計算機科學,及社會科學等。依舊無人能及,慶榮兄仍是數學學門台灣的學者中,唯一上榜者。這是質,再來看量。趙民德博士,曾針對1989至1993年的5年間,30份最佳統計期刊所刊登的論文,依照頁數及作者數,如一篇長20頁的論文,先以19.5頁計(他假設最後一頁只刊登半頁),若只有一位作者,則該作者獨獲19.5點;若有二位作者,則二位各得9.75點,餘此類推。按點數排序,慶榮兄名列全世界第52名,為台灣學者最高者。
上述這些不少學者很在意的漂亮數據,慶榮兄恐怕並未太放心上。一個了不起的學者,有興趣的是探索新知,而不是刻意去經營論文。雖然他很可能曾發表過不少將流傳久遠的論文,雖然一旦評比他的確是居於領先,但這些就只是發生了,不是經營來的。
話說回來,蔡元培及梁啟超等人被視為大師,顯然不是因他們曾寫了多少篇論文。而是他們所發表的論述,在思維方面,對世人有深遠的啟迪;且他們關心的議題,至少是影響到社會及國家的。所以大師常有,但“之後再無大師”那類的大師,便不常有了。其實早在多年前,趙民德博士在“勿謂知音稀”一文裡,便以“偉大的學者,不只是因為他們的學問,更因為他們的風格”來破題。
1976年5月,我即將大學畢業,“數學傳播”出版了。我捧著創刊號細讀,如獲至寶,心想如果初進大學時,就已經有這份刊物,則4年下來,將可能對數學的內涵有更深入的了解。這份季刊,第一卷的4期,分別出版於1976年5月、8月、12月,及1977年3月。那4期裡,每期皆有一篇慶榮兄寫或翻譯的文章,題目分別是“邏輯與教學”(譯並改寫),“給學弟的一封信”,“蘇格拉底對話錄─數學篇”(譯,Alfred Renyi原作),及“淺談對稱”。要知慶榮兄乃於1976年8月出國唸書,4篇中很可能有一兩篇完成於他出國後的第一學期。在“蘇格拉底對話錄─數學篇”(刊登於1976年12月號)該文之前,很特殊的,有一“譯者簡介”:
本文譯者原任教於台大數學系,已於八月中旬出國深造。我們深深感謝他在百忙之中仍抽空為本刊翻譯此文。讀者或已注意到,他在前期“寫給學弟的一封信”一文中,所表達的見解與熱誠。事實上,魏先生一年來不斷地為本刊提供資料和幫助,其所做的遠超過其所發表的,對於這些本刊再致謝意。
這段編者特別寫的話,對慶榮兄的一生,可說做了相當精準的刻劃。
“數學傳播”乃38年前,在各方企盼下,一群熱心的數學工作者所創。提供一個給中學生、大學生、中學教師、大學教師,及關心數學的各界人士,一片傳播及吸取數學知識的園地。創業艱辛,好稿難求。慶榮兄是第一卷裡,唯一每一期皆有文章的作者。不要忘了那一年,他正忙於出國的準備,及剛到美國須適應環境。草創時期,“數學傳播”所刊登文章的作者,大部分均為大學教師。仍在十年磨一劍階段的慶榮兄,其文章與之並列,侃侃而談,雛鳳清於老鳳聲。嶄露頭角尚不足以形容,應說儼然已有大學者的架勢了。那時的慶榮兄,彷彿內力充沛,只待被牽引出來。由編者對慶榮兄的致謝詞,我們獲知慶榮兄的熱誠奉獻,竟是從那麼年輕便已開始了。又由他寫的文章中,有兩篇是翻譯,可看出慶榮兄之愛閱讀,其來已久。事實上,從魏慶榮紀念圖書館內,慶榮兄曾擁有的大量涵蓋天文至地理的書籍,便令人對慶榮兄多方閱讀的習慣,嘖嘖稱奇。
著名的法國數學家龐加萊(Jules Henri Poincaré,1854-1912)極為博學,他被認為是最後一位興趣廣泛(The last Universalist)的數學家。今日從事科學研究者,孜孜矻矻,皓首窮經,最後就算博學通覽,很可能僅專精在某一學門的某一領域中,興趣不易廣泛。若說慶榮兄為最後一位興趣廣泛的統計學家,大概不太會有人反對。慶榮兄愛與人談學問,不限於數學及統計,對很多事物他皆有濃厚的興趣。他並常能對各領域的研究者,給出其看法與建議。
當學者累積獎項,先小獎後大獎,早已是學術界法則。慶榮兄僅在回台灣定居3年後,於1993年得到國科會傑出研究獎。沒有太多,這應是他在台灣所得過唯一的學術方面之獎項。他與人討論向來不求回報,不求論文掛名,當然更不累積論文。這樣的特質,在“今日大師”群中,有如鳳毛麟角。在眾人拼著成為大師的當今,如此喜歡學問,卻如此不經營的學者,真不知何處尋了。本來術業有專攻,在學術研究上,雖難有人能獨占鰲頭,但不乏各領風騷者。只是海水不可斗量,處於“之後再無大師”之林者,又豈會在乎那些世俗的評比?
38年前,“數學傳播”的編者,就已推崇慶榮兄“所做的遠超過其所發表”。這差不多可說是慶榮兄一輩子的寫照。其實不只對“數學傳播”的編務,那不過是他一生諸多奉獻中,泥上偶然留指爪,極其輕微的一項,於個人研究、於擔任所長、於對待風義師友、於參與的各項事務,慶榮兄常是所做的,遠超過人們所看到的。隨著時間慢慢過去,隨著我們的閱歷愈來愈廣,這樣的風格,益發令人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