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罹患腦腫瘤,1998年12月底,慶榮兄在台大醫院開刀治療。1999年元旦我們去醫院看他。他剛動完手術,拿著X光片給我們看,瘤已被割除。我們很好奇,腦袋裡多出那麼大的一顆瘤,其他部位不是嚴重被擠壓嗎?難怪會如此不舒服。如今腫瘤拿出來,腦袋裡空了個地方,其他部位不是要開始爭搶地盤了嗎?慶榮兄與美蓉對手術似乎都很滿意,放心之餘,眾人便開開玩笑。出院後一陣子,慶榮兄說經複診查出身體各處有好幾個瘤。大家不以為意,還開玩笑地說,以前那顆,有如黑社會老大。老大在時眾小弟都很安分。待老大被抓後,小弟便紛紛冒出來作怪了。
手術完慶榮兄所長任期尚有7個月,院方指定由他們所的學術諮詢委員會負責遴選新所長。那時我正好也是委員之一,由於大部分的委員都旅居美國,遂由我充當聯絡人。應該是出於關切,畢竟這是他們當年推動下產生的研究所,有些委員,對於遴選所長一事,相當熱心。面對即將卸任,慶榮兄算是很坦然。投入6年心血,對誰會接他的位子,他當然很在乎。不過看到一切還算中規中矩,在遴選過程中,他並未有太多意見。僅有一次,對有國外委員提出回來開會搭商務艙的要求,他沒有同意。慶榮兄一向有其原則,我深深了解。轉而向他建議乾脆機票補助給個上限,然後不管搭什麼艙等,他接受了。那陣子與慶榮兄接觸較頻繁,他看起來身心狀況還不錯,令人欣慰。
慶榮兄所長任期是1999年8月2日屆滿,8月25日,便接中研院學術諮詢總會的副執行秘書,負責數理組,中研院繼續借重其豐富的研究經驗。這期間他找我去做些事,像是數理組學術審查委員,及年輕學者研究著作獎審查委員。我發現慶榮兄這個職務純粹是學術性,且不像當所長那麼繁重,他似乎還喜歡。因自己的時間較多了,他開始投入一直有興趣的科普工作。
那時聖經密碼(The Bible Code)是一受人矚目的議題。有學者提出研究報告,說“舊約聖經”裡隱藏很多上帝要告訴世人的訊息,並以統計來分析檢驗。究竟是穿鑿附會,還是確實可接受?慶榮兄花了不少功夫探究,完成“聖經真的藏有密碼嗎?”一文。2000年10月18日,在中研院統計所的“跨所處學術活動”,慶榮兄給了一場頗叫座的“聖經真的藏有密碼嗎?─一場統計論戰”的演講。這篇文章後來刊登在科學月刊第32卷(2001年)第一期。
台灣自2002年1月起發行公益彩券,其中的樂透彩可說最引人注目。是否有明牌?開獎公正嗎?眾說紛紜。慶榮兄遂寫了篇“樂透狂想曲”,以極淺顯的方式來說明。我們知道後,請他於當年11月16日,在高雄大學的高中數學資優班演講。後來那篇文章,於2003年1月9至11日,連續3天刊登在聯合報。慶榮兄寫這種文章,都有如寫學術論文般的嚴謹,而又要以生動有趣的方式呈現,使“老嫗能解”,沒有多年所累積出來,那種深厚的統計及文學底蘊,是難以做到的。這些揮灑統計的文章,不論找資料,或製演講簡報檔(PPT),美蓉都給慶榮兄很大的協助。慶榮兄是幸運的,美蓉機敏果敢,大學時如紅拂女般,慧眼識出慶榮兄的不凡。其後兩心相契,志同道合,因而決定以身相許,並一輩子支持慶榮兄做他想做的事。除了上述兩篇通俗但擲地有聲的文章外,慶榮兄還替中國時報為翻譯的科普書籍寫書評。即使不過是書評而已,他都如論文評述般的認真,且先讀過原書,因此寫出來的書評,鏗鏘有力。
2002年6月27-28日,第十一屆南區統計研討會在中山大學舉行。於開幕典禮中,研討會的籌備委員會,致贈“南方之友”獎牌一面給慶榮兄,感謝他自1992年的第一屆起,從未間斷地參加。也許因出身屏東的關係,慶榮兄對南部一直有深厚的感情,樂意接受南部的呼喚。因此當中山應數系邀請他去講學,他便答應了。2002年的秋季,慶榮兄在中山應數系的研究所開設“統計鞅論”。兩星期去一次,每次兩天,嘉惠中山應數系的學子。那次上課期間,與那麼多仰慕他的師生相處,應是他很快樂的一段時光。
慶榮兄在中山的那門課並沒有上完,因他視力出了問題。原來某日在中山上課,中午與美惠及內人夢娜去餐廳,於拿取食物後,他一直無法找到原來的位子。發生什麼事?回台北檢查後,證實腫瘤復發。於是進行第二次開刀治療,但自此情況一直沒有好轉。某次他與美蓉去大賣場購物,美蓉先去結帳,卻久等不到慶榮兄,原來他如飛機迷航,正在賣場東繞西繞。由於視力嚴重障礙,而他又常想去中研院統計所,聽演講並與學生討論,雖住所離中研究很近,走路可及,但每次出門,都是一大風險。2003年6月26-27日,即使身體狀態並不太好,慶榮兄仍在美蓉的陪同下,來高雄金典酒店,參加由高雄大學應數系主辦的第十二屆南區統計研討會。2004年6月24-25日,南區統計研討會移到台北亞太會館舉行,由政治大學統計學系主辦,慶榮兄沒有出現。後來聽說美蓉開車載著慶榮兄來到亞太會館門口,但他已無法進去了。對南區統計研討會如此忠誠,且都已到門口了,必須算他13年全勤。
再見慶榮兄,已是在台大醫院的加護病房,見他全身插管,不禁為之鼻酸。醫學畢竟有其極限,第三次手術未能成功。在與病魔纏鬥6年後,2004年11月18日,慶榮兄離開人間,結束他55年的生命。12月12日中研院統計所為慶榮兄舉行追思會。會中每人發一杯子,杯上刻有他手書的“天佑統計所”,看得出顫抖的筆跡,標示的時間是2004年7月14日(三),及“I was born to be a statistician”。在慶榮兄生命的最後階梯,他仍心懷中研院統計所。1976年他申請學校準備出國時,唐文標教授替他在自傳裡寫下“I was born as a mathematician”,但後來他心向統計了。追思會安排一些人上台,千言萬語,但每人只有短短5分鐘。上台後,我說慶榮兄是個很純真的人,…。
憶起1990年6月28至30日,在台北舉行的國際統計學術研討會,由中國統計學社、中央研究院,及行政院主計處聯合主辦。那次盛會,有多位享譽國際的著名學者,不遠千里來參加。大會為娛樂嘉賓,其中一晚在國父紀念館安排表演。那個年代,主計處本領是很高強的。現在研討會要弄晚會,請來職業團體表演,已幾乎不可能了。節目中有蘭嶼勇士舞的表演,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達悟族穿著丁字褲跳舞,還蠻震撼的。彼時慶榮兄仍在美國任教,專程回台灣開會。晚會結束後他告訴我,他都快哭出來。熱愛鄉土的慶榮兄,對這類傳統文化,常有莫名的感動。這樣一個情感豐富,一根腸子通到底,真誠坦率,讓人跟他在一起輕鬆自在的人,居然這麼快就離我們而去了。
2005年元旦,因美蓉來高雄,美惠中午找大家聚聚。美蓉想將慶榮兄的藏書捐出。那天在座內人是中山大學圖書館館長,美惠先生是義守大學圖書館館長,兩位館長均表示樂意接受。當他們在討論時,我想了一下,遂說給我們好了。因書一旦進入學校圖書館後,不可能給專區置放,一定會散掉,而高雄大學統計所可成立魏慶榮紀念圖書館。有了這個圖書館,新成立的高大統計所,將不再是一無所有了。此紀念圖書館,於2007年6月22日,藉高大統計所主辦第十六屆南區統計研討會之便,由美蓉、周元燊院士,與趙民德、陳珍信及李克昭(1953-)等三位中研院統計所歷任所長一起揭幕。跟慶榮兄為至交的邱守榕教授,也特地前來參加。邱教授於我大四時從美國回台大數學系任教,是我的老師輩,為一性情中人。慶榮兄大我5歲,他過世後,有次邱教授對我說“我把你當小弟,因你是魏慶榮的小弟。”年紀一把被稱小弟有些滑稽,但仍感榮幸。
2005年秋天,中國統計學社開理監事會,其中有一案子是慶榮兄終身成就獎的提名。由於慶榮兄已於前一年過世,討論時有委員對此提出疑問。我指出設置辦法中並未規定只能頒給活人,況且學社早就該頒給他了。此案也就無異議通過。當年12月10日,於淡江大學舉辦的統計年會中,由美蓉代為領獎。獲獎事蹟有四點,其中有兩點是:
終身致力統計學術研究發展,對統計科普教育推展不遺餘力,在統計科學理論、應用及普及化,貢獻卓著。
教育及提攜統計後進,作育英才無數,對我國統計教育發展,不遺餘力。
這個獎實至名歸,只是來的太遲。
美蓉及慶榮兄的學生慶剛,一直對慶榮兄愛護年輕人的心念念不忘。在他們的推動下,魏慶榮統計論文獎於2008年設立,獎勵對象為國內博士生。申請者之論文經審查後,推薦至南區統計研討會演講,擇優決定獲獎者,並在晚宴時頒獎。慶榮兄一向愛熱鬧,我們便也將這個獎熱熱鬧鬧地辦。此獎前三屆由高大統計所負責,現由中華機率統計學會承辦。
白居易(772-846)在“與元微之書”中寫著“人間相見是何年?”春去秋來,歲月匆匆,轉眼慶榮兄離去已將近10年。雖然他的影像仍那麼鮮明,呵呵笑的聲音,仍彷彿在耳邊,但人間已無再相見之可能。為什麼會這樣?“天實為之,謂之奈何!”白居易如此告訴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