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庸的“倚天屠龍記”裡,全書之始,張君寶逃出少林寺後,上武當山找了一個巖穴,孜孜不歇地修習覺遠大師所授的九陽真經。一日在山間閒遊,仰望浮雲,俯視流水,若有所悟,在洞中苦思七日七夜,猛地裡豁然貫通,領會了武功中以柔克剛的至理,忍不住仰天長笑。其後雲遊時,見到三峰挺秀,遂自號三丰。
教育部在“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實施計畫”中,提出五個國民素養,包括語文(中、英文)、數學、科學、數位,及教養/美感。此為18歲的國民,於高中畢業時,所需具備的五大基本能力。這是個數位的時代,所以理所當然,數位昂然名列五個素養之一。只是在此方面,我差不多可歸屬於殘障。這由至今我仍未使用智慧型手機,便可略知一二。偏偏在工作上,從打字排版至網頁製作,於數位方面,我的需求又極大。一向都是學生、助理、蘭屏,及內人等,不厭其煩地協助我。一旦退休,大概一切得自己來了。因此退休後的日子,雲遊四海,仰望浮雲,俯視流水都可行,反正時間多的是。但將處於如武士行走江湖時,孑然一身的狀態,這是我一直說退休後去當武士的主因。我得習慣並克服一切不便,否則將舉步維艱,永無仰天長笑的機會。
去年12月,擔任中山應數系主任的美惠,提議自今年2月起,我與他們系合聘。民國89年8月我來高大,雖有人好心提醒用借調方式,我仍毅然決然地辭掉中山教職,多年來也從未與那所曾待過16年的學校合聘,或去兼課。因單純地以為,既然選擇離開,就該在新學校開疆闢土,不可仍放不下中山的資源。如今退休在即,武士不是都飄然離去嗎?三十年弦歌,難捨能捨,該裸退才對,不能對學界仍有所眷戀。所以起先我婉拒此合聘的提議。後來美惠解釋,中山應數系乃我所創,她希望我在退休前,能與它再度聯結。喔!緣起不滅,聽起來有些意思。那就不宜推辭了,遂接受美惠的好意。
中山對已退休教師亦有聘任方式,大抵就是掛個名。其後獲知,美惠似有意於今年8月後,以退休教師的名義再聘我,似也希望我能在中山開門課。退休後還開課?那對學界就真的是戀戀情深了,還是等度過這最後的一學期再說吧!看來衣物早已在一旁等候,想完全裸退並沒那麼容易。電影中武士的飄然離去,都是怎麼做到的?
1月13日星期一,考試週開始,學期已快結束了。早上有位自稱在某技術學院擔任某職位之羅君來電,說要來拜訪我。對有人擬上門,我一向是來者不拒,由於素昧平生,便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想請教我一些有關校務的事。我已多年不參與校務,且廉頗老矣,恐怕他將所問非人。那天下午,羅君來到高大。於介紹完他們那所他頗引以為榮的學校後,羅君表示他們正準備申請改制為科技大學,希望我能去他們學校,可以借調方式。我表示今年8月起便要退休了。那正好,羅君高興地說。我不適合,趕緊推辭。那時我對此學校,及他們要我擔任的職位,皆不感興趣。既要當武士去,何必惹塵埃?因已談了兩小時,我只好說得回家問太太。當然,當然,那一個禮拜後我再問你,羅君說。
雖然一向做什麼事都會徵求內人同意,但以往我從不祭出“要問太太”這種藉口。總覺得太遜了,無論做何決定,都該自己承擔,怎可推給太太?近來則以為此理由還蠻好用的。內人果然不贊成,甚至認為這種學校有什麼好去的?此校可能不太了不起,但羅君為學校的發展,看起來是盡心盡力地投入,我這樣告訴內人。我向來阿Q,有人看得上我,便覺得他眼光不錯,雖不見得會答應他的要求,但總心存感激。
一週後,1月20日晚上,羅君來電,問我太太同意嗎?內人正在一旁,我不想說她不贊成,這樣好像也很遜,仍以不適合回應。羅君問可否碰見個面?我表示同意。相親若一面後,不願再相見,似不夠禮貌。於是1月23日星期四,羅君再來高大。又是兩小時,談畢我仍表示不適合,他繼續遊說。最後,我只好說去他們學校看一下。羅君提議次日,但隔天恰好美惠偕同他們系上幾位同事要來訪,遂敲定1月27日星期一,我與內人,同去看看這學校究竟長什麼樣子?
我去信女兒,告訴她有學校來找我兩次,但我並無意願,一再回絕。由於見他們似有誠意,遂約好前往一看。只是應該不會去,至少太遠是個因素,因我早已習慣走路便可到的學校。
參觀一趟回來,本不贊成我去的內人,反鼓勵我去。她認為此技術學院現有的學系,都是很實用且與民生有關的。全校雖主要只有三棟建築,校園很小,但仍覺得相當有趣。以前她建議我寫小說,我總說我的接觸面貧瘠,連夜店都沒去過,人生閱歷不夠豐富。若能去此校經歷一番,由於他們的學系很多樣化,可接觸一些不同的人,將能增加人生體驗。
三十年來,我待的兩所學校,都是國立大學。所處的環境,最在乎的是學術。如今這所要我去的學校,私立、技職,且非大學,目前仍只是學院。私校的人員編制,及經費運用等,皆無法與國立大學相比。技職學生的性向,也與大學生大異其趣。套句政治人物愛講的話,兩種學校是庶民與權貴之比。長期處於溫室,養尊處優慣的人,能適應那種庶民環境嗎?由於要改制,或者說升格,此校顯示出若干企圖心,想在學術這區塊有些提昇。但畢竟他們長期是技術學院,而升格不僅是換個名稱,體質亦須有所改變,這卻非一蹴可及。其間的衝擊,我有能力承擔嗎?少子化下,一所目前仍為技術學院的私校,其面臨的招生問題,必極為險峻。在招生第一的最高指導原則下,學校發展將踉踉蹌蹌。要深思的是,一個退休者,有必要去淌這“渾水”嗎?我跟女兒說,我原來想當的武士,根本算不了什麼,去那裡才是當真武士。武士須臨事而懼,我得再好好想一想,看心裡是否很平安?
去參觀完當晚,羅君來電,問何時可再來找我?我趕緊說,等過完年吧。隔天晚上,中山的長永與達琪夫婦,找我們幾個中山的老朋友去他們家餐敘。其間學文表示有人約他去柬埔寨辦個教會大學,因此他打算提早退休。去年寒假,我們才去柬埔寨的吳哥窟旅遊,對那裡的情況算是了解。比起去柬埔寨辦學,這個學校的條件,當然有如天堂,且那能算遠?離高大“才”30公里。1月30日除夕那天,我們回台北家母住處過年,並買妥大年初五回高雄的高鐵票。
每年過年在台北,都天天與本基兄碰面。2月1日大年初二那天,本基兄問了我在學術方面的情況,我告訴他有學校找我去。本基兄怪我怎麼憋了兩天才講?其實這種事,我本就不愛大聲嚷嚷,連退休都還沒告訴他呢!本基兄突然想起幾年前此校曾找過朱君,朱君還約他一起去。朱君先是同意,後來因故沒去的事,羅君曾跟我提過。本基兄興致勃勃,立即出了很多主意,說可以做這做那,還說晚上碰到長義兄,可請教他,他曾當過社區大學的校長。我忙請本基兄千萬不要提,因我仍未決定。
2月3日大年初四中午,我們一群人在台北歡聚,這是幾年來固定的活動,今年由育杰及慶剛作東,共有兩桌。育杰去年12月底升等教授,慶剛及毅豪得今年的國科會傑出研究獎,1月底才剛公佈,喜事連連,大家都很高興。杯觥交錯,結果喝掛了兩個人。席間抽個空,我告訴淑惠有學校找我去之情事。去年決定退休,太晚讓她知道,情非得已,這次在做決定前向她報告。
隔天回到高雄,再隔天2月5日,羅君三度來高大找我,兩小時後,我答應自今年8月起去他們學校,兩天後千惠也首肯與我同去。自28年前的中山開始,她將第三度協助我,非常感謝她。我告訴女兒,緣盡情未了,本以為退休後可遠離塵囂,當個出世的武士。如今卻將到離天龍國更遠的地方,當個入世的武士。而原本打算退休後,每天做好晚餐,等內人回家享用,看來也做不到了。真的是世事難料。
我要去當真武士了。有人提醒我私校變化較大,要小心應付。這點我倒不太在意,因本來無一物,不論功成或功不成,武士隨時可飄然離去。況且承受高風險,乃武士的宿命。
“武士的一分”(Love and Honor,2006)由木村拓哉(1972-)主演,乃導演山田洋次(1931-)拍攝的“武士三部曲”之一。“一分”指的是武士所要承擔及遵循的責任與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