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高雄大學統計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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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在南方  
主題:武士的一分(三)
發表者:南方壺 Email:huangwj@nuk.edu.tw 日期:2014/2/27 上午 11:08:20

日本著名的編劇家橋本忍(1918-),曾與大導演黑澤明(1910-1988)合作拍出不少作品,兩人關係深厚。在其所著“複眼的映象:我與黑澤明”一書中說,武士修行乃發生在室町時代(1336-1573)末期,至戰國時代(1467-1615)在那段時期,武士即使囊空羞澀,也能全國四處走動。因他們只要到練武場與人較量一番,那天的晚餐就有著落了,隔天一早還能拿到硬飯糰。午餐呢?行走江湖,一天若能有早晚兩餐吃,就很不錯了。至於飯糰,內容當然不像現在7-Eleven所賣那麼豐富。白飯裡若夾有一兩顆醃漬過的梅子,就已覺得是人間美味了。假設找不到練武場怎麼辦?那就找間廟宇,善心的寺廟,對漂泊的旅人,通常會提供晚餐及住宿,隔天再讓你帶個硬飯糰離開。野曠天低樹,若練武場及寺廟皆遍尋不著,該如何是好?由於那時各地治安普遍都差,常有盜匪山賊出沒,因此可到有需要的村莊,憑藉功夫幫忙守夜,以換取晚餐及隔天早上的硬飯糰。若連守夜的機會也落空,只好摘果子、抓魚,或抓蛇,勉強果腹了。生活不容易,有些武士遂淪落為野武士,也就是山賊,靠打家劫舍為生。

在“七武士”裡,一個受不了山賊經常來襲的村莊,村民集思廣益後,派人去尋找願意協助他們對抗山賊的武士。農民太窮,對能拔刀相助的武士,提供的酬勞僅是白米飯。這樣的廉價,想找到人為你賣命,有沒有搞錯?豈料還居然打動了七位俠骨柔腸的武士。不過眾武士很快便發現,備受欺壓的農民,並未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對他們五體投地的歡迎。農民對武士有所保留,甚至會使些詐。眾武士雖生氣,卻未拂袖而去。因他們了解,農民之所以小器、隱瞞,甚至狡猾,正是因長期被野武士欺壓下,對武士所產生的惡感及提防之心。武士重然諾的尊嚴須維護,既然答應了,就該義無反顧,沒什麼好計較,武士們個個收起不滿。最後山賊是全被殲滅了,村莊重現久已未見的安詳。但武士也付出沉重的代價,在激戰中,折損了四人。電影結束前,農民敲著大鼓唱著歌,歡樂的下田插秧,渾然忘了曾為他們出生入死的那幾位武士。倖存的三武士,站在四座死去戰友的墳墓前,不禁慨嘆“這次存活下來了,只是贏的不是我們,而是農民。”

武士注重修行,不圖享樂,也不畏艱難。而且只要理念契合,高興之下,即使沒有什麼大好處,勞苦擔重擔亦無妨。

在“用心棒裡,一浪跡江湖的武士,來到一小鎮。鎮中有兩派惡勢力,為爭奪地盤經常打鬥。看不過去的武士,決定插手一管。萬勿以為武士皆有勇無謀,他先設計讓雙方火拼,於一方被消滅後,再親手除去僅一息尚存的勝方。小鎮終於恢復昔日安寧,功成不居,武士飄然離去。“椿三十郎”算是“用心棒”的續集,運籌畫策,以寡擊眾,除邪懲惡後,武士亦飄然離去,兩部電影的劇情雖有異,但主軸類似。

“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這出自於李白(701-762)“行路難那三首詩的第三首。事成後飄然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也是一種武士的精神。

在“宮本武藏”三部曲裡,又給出一種武士的典型。宮本武藏由老僧一再對他的叮嚀“不可太強,要再弱一點”,終於體會到“老子”一書裡“強大處下,柔弱處上”的原理。由強轉弱,可說是昇華至另一境界。又雖追求劍道,但並非整天與劍為伍,這太形而下了,他注重內在的修為。從雕刻、耕種,到讀書,都能對劍道有所領悟。他不獨善其身,有時行到某窮鄉僻壤,靈光一閃,便駐足下來,協助當地居民對抗山賊,或整治水患。他藝高卻不膽大,臨事而懼才是他所崇尚的。要知不管願不願意,武士常得面對生死決鬥。只是人外有人,武士雖不畏死,卻也不須樂於送死。能回家看到笑臉相迎的妻子,還是比較好的。若仗勢功夫超人一等,暴虎馮河,一條小命,早就朝不保夕了。

吾輩乃四體不勤的書生,又怎會與武士相提並論?其實在我國文學裡,文常以武的形象呈現,武彷彿是文的另一面相。如賈島(779-843)的那首“劍客”: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以“十年磨一劍”來描述“十年寒窗”裡所做的事。而在龔自珍(1792-1841)漫感”中,有句:

一簫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

少年那股意氣風發的豪情,藉著攜蕭帶劍走江湖來形容。讀書人行萬里路時,行囊中豈可僅有書?還得有支蕭,再配上一把劍,方能瀟灑走一回。又像在張潮(1650-)那本著名的“幽夢影”中,有底下諸句: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

文人講武事,大都紙上談兵;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途說。

武人不苟戰,是為武中之文;文人不迂腐,是為文中之武。

黑澤明在其自傳“蝦蟆的油”裡,提及他唸小學五年級時,也就是約在1920年,劍道乃必修課程。由於在學校裡上課練出興趣,他還另至道場拜師學習。所以中、日的歷史上,均的確有段文人得懂武事的時期。

由家裡到高大,單程3.9公里,要走40分鐘。約自8年起,每天傍晚除非下雨,我都步行回家,隔天再走到學校,來回7.8公里共花80分鐘。當做運動,絲毫不以為苦。出了校園,沿途幾無住家,但見車子一輛輛呼嘯而過。偶有好心人停下,想載我一程,都遭我婉拒。武士走遍天下,就靠雙腿,我不過在3.9公里間來回,不可趁機偷懶。由於將車子留在學校,有時前晚天氣好好的,早上卻遇傾盆大雨,便只好撐傘出門。家裡與學校間,約一半在台17公路上,一半在空曠的校園內,走在雨中,毫無遮蔽。若遇到狂風大雨,傘幾乎無功能,常淋得一身濕,那也沒辦法。有時走啊走,不禁飄飄然,自以為是武士,能吃苦耐勞能忍人所不能忍。但仔細一想,我的走路,是在平地,才3.9公里,僅需注意汽車,沒有山賊之類的,加上高雄下雨的機會不多,這種走法,有如散步詠涼天,根本算不了什麼。反觀武士,不時得翻山越嶺的疾行、留意晚餐是否有著落,甚至得隨時警覺是否有人或動物突襲,餐風露宿是常有的事,我望塵莫及。其實不只是行走,我的生活真太舒適,遠非武士所須遭受的挑戰可比。說來慚愧,我不過是個假武士罷了!

退休後要當個真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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