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73年由美國返台任教，先在中山大學，後至高雄大學。民國96年6月，在第十六屆南區統計研討會舉行前，於“十六年的聯想”一文中，我寫道：

在金庸(1924-)的“神鵰俠侶”裡，小龍女…從斷腸崖跳下百餘丈深的絕情谷底，並用劍在崖壁上刻著…“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在美國唸書時，初次接觸到“神鵰俠侶”，那時年輕，…很難想像16年究竟多長。…民國89年，我離開任教16年的中山大學，來到高雄大學。回想起民國73年，攜同妻子及襁褓中的女兒，抵達那依山傍海的中山，一晃居然便16年了，…於是終於明白，16年究竟有多長。人生有幾個16年？

如今一晃眼又是14年，至今年(民國103年)7月底，在這兩所國立大學，服務便共滿30年，也將明白30年有多長了。

人生已沒有太多個16年，30年則更少了。從生物多樣性，到多元成家，這是個多元的時代。類似的工作，一做便是30年，真已夠長了。而一直處在差不多相同的環境，人生體驗實在無法豐富起來。何況江山代有人才出，優秀的年輕人，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冒出。個個雄姿英發，屢捲起千堆雪。戰力不足者，豈能不早早交棒？有人說還沒到屆齡退休的65歲啊！我雖不看球賽轉播，但會留意其報導。職業球員那有退休年齡？一旦可被取代，就得主動或黯然神傷地離去。像最近傳出，聖安東尼奧馬刺(San Antonio Spurs)隊的台柱鄧肯(Timothy Duncan，1976-)，於本季結束後，將有可能高掛球鞋了。4月出生的鄧肯，至今仍尚未滿38歲，自1997年大學畢業，以選秀狀元進入馬刺隊。為球隊拚戰了17個球季，四度帶領馬刺隊贏得NBA總冠軍，三度成為NBA總決賽最有價值球員(MVP)，目前仍有平均得分15.6分，及拿10.0個籃板的優異表現。但為了使他心愛的球隊能獲得更佳成績，都知道選擇適當離開的時機。因馬刺隊上一次得NBA總冠軍，已是2007年的事了。處於學術殿堂，更該知所進退，怎可不如球員？於是去年3月6日，下了決定，自本年8月1日起退休。多年弦歌不輟的生涯，也就開始邁入尾聲了。這種時候，有人喜歡講“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這乃出自“新約聖經”“提摩太後書”第四章。我倒沒這樣想，只覺得自浮現退休這個念頭後，心中一直很平安，便不三心二意了。

決定後當晚即告知內人，她一向大小事都不太在乎，不料這回卻花容失色，頗令我訝異。不過是退休而已，仍會好好活著啊！經我反覆說明，並曉以大義，最後她含淚接受。隔一星期，3月14日告訴千惠，再一星期，3月22日告訴蘭屏。從中山到高大，共事多年，兩位一直給我很大的協助，有重大動向，須儘早讓她們知道，雖並不太好啟口。至於淑惠，她正忙於3月底的系所評鑑，及6月底的南區統計研討會，天天精神緊繃，不可干擾她。決定退休後，我陸續寫了“不必戲言身後事”，“莫待倦時退場”，“教授退休後能做什麼”，及另外幾篇文章，以抒己懷。

南區統計研討會終於結束，7月1日，淑惠約我去喝下午茶。途中只見街道較平常肅靜，因那天適逢指考第一天。不知稍後她要說些什麼，希望這不是鴻門宴。經過一番鋪陳後，她告訴我所長一職預計只再當一學期，即提早下來。她說完後，該輪到我了。今天早上我已送出申請退休的公文了，我謹慎地選擇用詞。淑惠聞後，並無太多表示，我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關於退休，我親自告知的，便是上述這四位。至於遠在美國的女兒，雖內人一直問是否要告訴她，我仍擬等她回來再說，免得講不清楚，讓她以為當她正在為學位打拼時，老爸卻準備從學術這一行，棄甲曳兵而逃。

從餐廳回到學校後不久，淑惠來我研究室。原來足智多謀的她，在聽我講時，便想好回來即去找千惠，拿回我申請退休的那份文，結果當然徒勞無功。一言既出都已駟馬難追，何況一份公文？千惠是不會給她的。淑惠在我研究室待了兩個多小時，軟硬兼施，就是企圖勸我“反悔”。只是出爾反爾，是大丈夫便不能為。天色已黑，一再低聲下氣解釋無效後，只能不斷勸她趕緊回去陪女兒。淑惠不願放棄，7月5日，大老遠分別從新竹及台北，找來文翰及育杰，在高雄待了兩天。他們動之以情，動之以理，文翰還以幫派成員欲退出為例，說退休亦須得眾盟友同意，不可逕自決定。講啊講，他提到金庸的“笑傲江湖”裡，衡山派的劉正風，想金盆洗手，從此不過問江湖上的事，卻遭五嶽劍派盟主，嵩山派左冷禪阻礙那一情節。不禁讓我嚇一大跳，因書中此段，可是寫得驚心動魄。內人說他們有如在“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1998)，也在一旁幫腔，她是想看我會不會就此留下。對眾好友的真心留人，我內心澎湃，感動不已，卻是心意已決，只能辜負他們的好意。7月15日，女兒回來，她倒是很淡定，當內人告訴她老爸一年後將退休，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內人及美惠，常擔心我退休後閒閒沒事幹，日子難過。我倒無此煩惱，總可找到一些事做。去年8月，開始進入最後一年倒數計時，內人便常問我退休後要做什麼？起先我總說有12個月的時間可思考。其實心中想的是，在金庸的“飛狐外傳”中，苗人鳳自況“生平不愛事先籌畫，因為預料的事兒多半作不了準，寧可隨機應變。”有人生涯規畫妥善，謀定而動，我則向來走一步算一步，毫無規畫。總覺得世事難料，想太多也沒用，還不如隨機應變。

民國71年暑假，那時仍在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唸書，有一朋友與時任中山大學校長的李煥先生熟識，約了我們幾人至芝加哥，跟他碰面。李煥先生當場邀我們回中山，雖不知中山長什麼樣子，我們當場答應，並約定兩年後回去。於是隔年畢業在美國教了一年書後，不管那時中山應用數學研究所尚未成立，仍於民國73年8月，回到創校剛滿4年的中山。後來在為中山應用數學系，製作主要是招生宣導用的簡介中，於“學校環境”一欄裡，我寫著：

本校依山傍水，氣勢磅礡，建築宏偉；遠眺碧波萬頃，水天相連，巨輪航行碇泊其間。在靈秀的校園中，橫臥一座萬壽山，隔離塵囂。穿過隧道後，又立即進入市區。能在此地讀書及成長，實屬難得可貴。

看到有如世外桃源的中山，心想，這是我要待一輩子的地方。結果16年後卻離開了，真是世事難料。

中國統計學社曾於民國81年，頒發一榮譽獎牌給我，其上寫著：

創辦國立中山大學應數系所，篳路藍縷，斐然有成，對推動統計研究及教育，貢獻良多。

文字應是民德兄提供的，有太多溢美之詞，實在愧不敢當。民國89年，來到新設立的高大。那時全校僅有一棟建築，外加一個籃球場。每天盡是轟隆隆運土車的聲音，為了將一個個的魚塭填滿。雖優雅的白鷺鷥日漸減少，但大家心中是喜悅的，因表示校園的整地工作，逐漸進展。每天都是黃土飛揚，研究室的桌子須一再擦拭。處處是工地，車子輪胎常是一層又一層的爛泥。那時心想，原來這才真的是篳路藍縷呢！我甘之如飴，因這是我安身立命的最後一個地方，將待19年，超過中山的16年，看著這所新大學的成長，不改其樂豈會困難？沒想到只待14年，短於中山的16年，又是一世事難料。

由於去年暑假以來，看了好幾部有關日本武士的電影，後來對於退休後要做什麼的問題，遂答以要當武士。幾次下來，內人便追問，那武士要做什麼？我想到女兒幼時，對她提出可不可以去那裡或買什麼的要求，我們常答以下次。起先她都滿意地跑開，幾回後，便問下次是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