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總是討喜，有人舉手投足都很優雅，讓人看著便舒服。至於不優雅，有時會讓人感到不太對勁。那裡較會出現不優雅？11月25日，大導演李安(1954-)，在中山大學與詩人余光中(1928-)的一場對談中，說“台灣人好、地方好，但政治、媒體不太好！”此話引起不少共鳴。媒體當然唯恐天下不亂，不提也罷。而社會上對政治人物，一向沒什麼好感，也少會憐惜他們。在位時常挨罵，即使要下台了，還會被批評下台的身影不夠優雅。下台多半心有未甘，以致難以優雅。大部分不得不下台者，都仍意猶未盡，欲罷不能，想再抓住些東西。因有少有能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地裸退。

那刺蝟的優雅又是什麼？

“刺蝟的優雅”(L'élégance du hérisson)，原著是法文，已改編成電影“刺蝟優雅”(Le hérisson，2009)。在巴黎一棟高級大樓裡，住著八戶人家，每戶都是豪奢無比。荷妮在大樓當了二十七年的門房，她待人雖彬彬有禮，但並不和藹可親。她身材又矮又胖，外表可說毫不吸引人。不只如此，她還假裝只知成天開著電視機，無聊地打發時間。再加上養一隻肥胖的懶貓，看起來與她很相配。整個就是低賤粗俗，極符合一般人視門房為微不足道小人物的刻板形象。因此大家雖不喜歡她，卻能接納她，覺得這正是門房該有的模樣。

一輩子都很貧窮的荷妮，其實並沒上過學，但她喜歡文學、古典音樂，及老電影，追求心靈上的滿足。當大樓住戶以為她看的是低俗娛樂節目，她卻為了義大利電影“魂斷威尼斯”(Morte a Venezia，1971)而感動莫名。處在這群上流社會的菁英裡，荷妮像隻冷漠的刺蝟，很謹慎地把自己保護起來。在偽裝下，她低調地過日子，不讓人發現她所隱藏的內涵，及不凡的品味。她具敏銳的觀察力，能洞察一切人情事故，但眾人皆以為她只是傻傻地過日子。對那些趾高氣揚，裝模作樣的住戶，荷妮一向打心裡鄙視他們。像是就讀巴黎第一大學的鴿蘭白，便屬於荷妮所討厭的一位。

有天一早七點，鴿蘭白便猛按荷妮的門鈴。開門後，荷妮告訴鴿蘭白，門房八點才開，之後在鴿蘭白目瞪口呆中，把門關上。門房不是個個粗魯無禮嗎？表現就是該如此，鴿蘭白生氣卻無可奈何。有次荷妮拿到鴿蘭白的碩士論文，才看了題目是“上帝的絕對潛能之論”，便感嘆：

有些人能以堅韌克己的精神，將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在尋找虛無的東西，以及把一些毫無意義，無聊荒謬的思想綜合在一起，…，為什麼那麼多的年輕人，能夠把生命白白浪費在虛無上？

把生命白白浪費在虛無上？令人心驚。我有沒有如此呢？而荷妮在瀏覽了這份評注不多的論文稿後：

心中很是懊惱。這位小姐的文筆相當不錯，儘管還有點嫩。可是中等階級人士辛勤工作，用自己的汗水和納稅錢來資助這等無意義，自命不凡的研究，這實在是令我氣憤。許多秘書、工匠、職員、基層公務人員、計程車司機、大樓門房等，每天起大早，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出門上班，為的就是讓有房子住，和有薪水拿的法國年輕精英分子，將所有人一大早的工作果實浪費在荒謬的學術研究上。

除了服役兩年，我這輩子差不多是在書桌前度過，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像是溫室裡的花朵。但如同這位優雅的刺蝟荷妮所形容，是許多人辛勤工作，才能讓我如此舒服的過日子。又自開始教書後，三十一年來，更在周遭很多人的協助下，使我一直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知周遭是否有那隻優雅的刺蝟，覺得我所做的工作，包含教學、研究，及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根本浪費他們的汗水和納稅錢？就算環繞我的盡是優雅而非刺蝟，他們只有付出，不會氣憤，我也該常反省，有沒有自命不凡？有沒有不但浪費自己，也浪費眾人的生命？如果這樣，即使他們不氣憤，我也氣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