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本武藏”全書快結束時,宮本武藏(1584-1645)準備渡海前往船島,佐佐木小次郎(?-1612)已先到那裡了,等著跟他決鬥。這個靠近下關,原無人居住的小島,因這場決鬥而青史留名。由於佐佐木小次郎號“嚴流”,船島後來又被稱作巖流島。三船敏郎所主演的“宮本武藏”三部曲,其中第三部,片名就是“決鬥巖流島”。
宮本武藏一向單刀赴會,不呼朋引伴。但船島附近,有三、四十個佐佐木小次郎的門人埋伏著。一個念頭,就是萬一師父敗北,絕不能讓宮本武藏活著離開。日本武士很注重門派的名聲,只要涉及門派,什麼胯下之辱、忍辱負重,都沒這回事。一旦門派受辱,他們隨時願意以死雪恥。地位高的可能還會在乎個人名聲,小武士沒什麼人認識,不必顧慮是否光明正大。若劍術不如人,為了門派,必要時偷襲、群起攻之,樣樣都可以來。
臨上船前,阿通出現了。一心想委身宮本武藏的阿通,尋覓多年,歷經千辛萬苦,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最後一刻,與宮本武藏相會了。相信同情阿通的讀者,看到這裡,莫不替她高興。只是苦命的阿通,命運似仍未扭轉。書中有底下這段描述:
“我求你講一句話,求你叫我一聲妻子。”“你已知道我的心,說出來反而…。”“可是,…。”阿通已哭得渾身顫抖。突然用力抓住武藏的手大叫“我阿通死也要跟著你。即使死了,也要…。”武藏用力地點頭,將阿通纖細卻充滿力氣的手指頭一一地扳開,站了起來。“武士的妻子在丈夫出征前豈可痛哭流涕,應該以笑臉相送。尤其是面對生離死別的丈夫即將搭船出海,更應該如此。”
不論願不願意,身為武士,宮本武藏得經常與人決鬥,連睡覺都須保持警覺,以防人突襲。劍下無情,每次決鬥,都是攸關生死。他如何能屢戰屢勝,一直存活,沒有遭到不測?武士面臨決鬥,絕不畏死,且要求妻子以笑臉相送。但決鬥對宮本武藏而言,可非等同於送死。若想繼續追求劍道,繼續在修行上成長,以及還見得到妻子,就不能輕易一命嗚呼。因此萬不可仗勢功夫超人一等。宮本武藏閒時會讀點書,全書中李白(701-762)及白居易(772-846)的詩都常出現。至於“論語”,則不知他看不看。但相信他是奉行孔子(西元前551-479)所說的“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藝高膽大,從來不是他的作風。
年輕時的宮本武藏,為提昇實力及吸取經驗,以待日後自立門派,常四處向高手挑戰。位於京都的兵法名門吉岡家,他自然不會放過。開山始祖吉岡拳法,經不斷鑽研,創立吉岡流小太刀法。憑其德望,及吉岡流的名聲,吸引不少武士前來追隨。如今吉岡拳法已過世,這個聲名顯赫,已稱霸京都多年的武館,由第二代的長子清十郎及次子傳七郎負責。宮本武藏前往踢館,要向當家的清十郎討教,不巧兩兄弟都不在館內。看起來不過是一籍籍無名的鄉巴佬,居然敢這麼不自量力?沒將宮本武藏放眼裡的眾門徒,本想耀武揚威一番,不料接連上場的六人,個個被宮本武藏以木劍打成重傷,其中兩人還不治死亡。武館從未受過這種屈辱,門徒們傷心不已。老師父吉岡拳法如果仍在世,怎可能遽爾一敗塗地?只好安排宮本武藏在一房間等候,並即刻派人去找尋清十郎。
清十郎究竟去那裡呢?繼承父業,被尊奉為老師的清十郎,日子似乎過的很消遙,自前一天就去看歌舞伎了。接到通知,匆匆趕回來,立即被門人團團圍住。為吉岡家著想,且對清十郎信心不足的吉岡一門上下,想以偷襲方式。清十郎聽了很生氣,用那麼卑鄙的手段,豈不讓他的名聲掃地?眾人勸他,對付如此名不見經傳的敵人,若由他親自出馬,未免太小題大作了。讓自投羅網者溜走,才是家門之恥。結果一群人衝進宮本武藏所待的房間時,裡面卻空無一人。負責看守的人,完全不知宮本武藏是何時跑掉。打開壁櫥,只見地板上有個大洞。那時日本房子都是墊高的,底下相通。原來敵人不過是個懦夫,吉岡門徒頓時興奮起來。破口大罵膽小鬼!不知恥的傢伙!自此吉岡武館的上千門人,對宮本武藏懷恨甚深,到處搜尋他的蹤跡。宮本武藏獲知後,遣人送信給清十郎,定下一年後比武之約。
決鬥前一晚,清十郎與門人講好隔天早上,先在離決鬥地點五百公尺的草原碰面,然後一起赴約。四十多個門人齊聚等候清十郎,直到比武時間過了,都不見清十郎出現。門人正緊張焦慮,隨侍清十郎的家僕,直奔而來,叫喊“小師父被武藏砍、砍傷了!”原來清十郎對家僕說,未分出勝負前,不准通報門人。他不想依賴人多,因這樣就算贏了,也毫無光彩可言。而當清十郎朝宮本武藏走去後,家僕先是看到宮本武藏微笑的臉孔,然後說時遲那時快,就聽到一聲響徹雲霄的慘叫,同時見到清十郎的木劍飛向天空。清十郎劍術雖不甚高明,倒是很有志氣,堅持不要門人相助。另一方面,宮本武藏才見到清十郎,就立刻後悔了。雖是宗家名門之子,一看便知他完全不是自己對手,這場比武根本不該舉行。由於並不想讓清十郎致命,砍了他手腕一刀後,宮本武藏便收手離開了。
隔了數日,劍術高過兄長一大截的傳七郎,輾轉打聽到宮本武藏居留處,遣人送挑戰信給他,約定當晚九時在一寺廟比武。雖傳七郎已表示若去太多人,即使報了仇,世人也會指責他們以多欺少,如此將有失本門威望。武館幾大高手不放心,仍跟著來。傳七郎早早便到了,天寒地凍,一向每天從早到晚,身上酒味不消的傳七郎,要門徒去買酒。眾人本擔心他會像往常一樣,因喝太多而誤事,幸好還算節制。喝完酒站在雪地上等候,時間過了很久,傳七郎已快不耐煩了。難道是蝸牛爬行?怎一直不見人影?突然發現,宮本武藏不知何時,已站在比他高好幾尺的走廊上,居高臨下,且背對著牆壁。原來宮本武藏並非由傳七郎預期的方向過來。傳七郎說“武藏,你已超過九點了。”“你並沒有說一定要在九點整到啊!”宮本武藏毫不在意的回應。
書中說,傳七郎見到宮本武藏後,全身細胞才活躍起來,而宮本武藏老早就進入備戰狀態。接著宮本武藏又以言語激怒傳七郎,只是動手後,發現深得吉岡家傳的傳七郎,到底比他更勝一籌。慢慢地宮本武藏從焦躁不安中跳出,且一心一意想戰勝的念頭消失了。他眼裡不但已看不見敵人,也看不見自己。大部分的名家,認為劍法乃憑藉技巧與力量,宮本武藏則相信劍的精神。他將意志傳到刀尖,先掃向身後,砍死悄悄接近他的吉岡十劍之一太田黑兵助,然後縱身一跳,攻向傳七郎的胸部。一旁的眾人,見大勢不妙,狂奔而來。只見倒在雪地上的兩人,都是一刀喪命。“我早就說過,太輕敵便會落到這種地步。”傳七郎的叔叔抱著姪兒屍體,悲慟不已。宮本武藏獲勝後,迅速站得遠遠的,仍背對牆壁,使無後顧之憂。待確定對方不會追過來後,仍全身戒備地離開。書中寫著,過於自信,有如企圖撈水中月,極易溺水。
儘管宮本武藏沒有現身,耳目眾多的吉岡門人,三天後仍找到他。約好兩天後的清晨四點,在一乘寺山麓決鬥。還說因繼承家業的清十郎堂弟源次郎,才十三、四歲,尚未成年,所以可能會有“幾名”吉岡家的門徒隨同前往。
結果吉岡家出動多少人?依據書中的描述,至少超過一百五十人,吉岡十劍客也派出好幾位。他們到處埋伏,滿山遍野都是人。如臨大敵,僅是對付一個人,不但有拿弓也有拿槍的。這樣不是勝之不武嗎?報仇第一,如此小節,那會放在心上。他們以為對手會從正面來,大部分守在約定地點附近,宮本武藏卻出奇不意,翻過山,從另一頭繞過來。而且先不管其他人,一開始便盯住掌門人,即那位少年源次郎,一刀砍下他的首級。殺倒一半以上後,宮本武藏的兩把刀,都早已鈍了,吉岡家那邊,仍有七十餘人,依舊沒完沒了。但不論他們如何大叫,宮本武藏卻快步走了。事實上,於殺了源次郎後,宮本武藏便一直在找脫身的機會。對方人海戰術,數不清的人,不斷蜂擁而至,奮不顧身。只是既然已殺了其掌門人,無論如何,都算贏了。對方一心要復仇,纏鬥不止,一直下去,自己恐怕小命不保。趕緊一走了之,方為上策。
這場世紀大戰,真是驚心動魄。宮本武藏三部曲電影的第二部,片名便是“一乘寺決鬥”。後來與宮本武藏有瑜亮情節的佐佐木小次郎,在茶館聽到一位目睹比武情景的採石工人,不斷向人歌頌宮本武藏的神勇,不由得生氣地對眾人說,非得告訴他們真相不可。他說宮本武藏與人相約比武,從不守時,且不堂堂正正。一乘寺那場比鬥,晚到不說,也不由正面來。天性旁門左道,只會使詐出奇招,末了還逃走。他絕不是世人所公認的高手,而是逃跑高手。
最後一場決鬥,不需要猜,依然是宮本武藏獲勝。遲到是一定的,且一如以往,先激怒佐佐木小次郎。兩人選在沙灘比武,整個過程中,宮本武藏一直背對著海,讓對手面對陽光反射的海面。只是當佐佐木小次郎頭頂被擊中,仆倒在沙灘後,宮本武藏以手試探,發現尚有一絲氣息,已產生惜才之心的他,不禁鬆了一口氣。此生大概無法再遇上這樣強勁的敵手了,他想。
即使過了很多年,不喜歡宮本武藏的人,仍在批評他當時的行為。大抵是說他倉皇逃跑,狼狽之至。匆忙到連本該給佐佐木小次郎補上一刀,也都忘記了,實在膽小懦弱,一點都不像是高手。不遭人忌是庸才,宮本武藏何曾理會過種種閒言閒語?不是高手又如何?躺在地上的可不是他,否則豈更不像高手?膽小懦弱又如何?能回去看到笑臉相迎的妻子,不是更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