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武士”(Seven Samurai，1954)在IMDb歷來的評分裡，名列前20名，得分8.8。8.8分很高嗎？不妨讓大家比較一下。今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亞果出任務”(Argo，2012)至今得分7.9，落後它一大截。維基百科上說，著名導演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Allan Spielberg，1946-)當拍片遇到瓶頸時，有四部可讓他回到初衷的電影，“七武士”便為其中之一。評價這麼高的電影，當然立即買下DVD。買後卻放了一陣子，六十年前的電影，又是黑白片，看得慣嗎？有些早期的電影，步調之慢，布景之假，會讓你很受不了。

當然還是看了。因雖不清楚史蒂芬史匹柏的初衷是什麼，但對IMDb的評分，信心倒是有的。片長207分鐘，張力十足，一氣呵成，看得十分過癮。而且奇怪的是，整部片子給人的感覺，是正該以黑白呈現，並不需彩色。現在拍電影，可大量藉助科技，拍得再好，說穿了就是逼真。六十年前拍片，以極少且極陽春的工具，連色彩都不必，居然能達到這麼高的藝術境界！不禁對執導該片的黑澤明(1910-1998)，及片中飾演七個武士之一的三船敏郎(1920-1997)，產生濃厚興趣。遂買了幾部黑澤明導，或三船敏郎演的電影之DVD。兩人曾合作拍出好幾部有關武士的電影，所以買的片子中，由他們兩位一導一演的佔大多數。

黑澤明一生約拍了31部電影，三船敏郎參與其中16部的演出，差不多佔一半。在民國四、五十年代，台灣曾引進不少日本電影。所以我自幼便知三船敏郎。黑澤明的電影也很早便看過，如讓他聲名大噪的“羅生門”(Rashomon，1950)。相隔多年後，重新接觸他們兩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對他們在電影藝術上的造詣，頗為心儀。當看這些片子時，常可感受到他們對電影的熱愛，一副拼命想將片子拍得最好的樣子。大概可用一生懸命，來形容這種拍片態度。

在黑澤明拍黑白片的年代，倒也並非每位日本導演皆愛將電影以黑白呈現。像是三船敏郎所主演的“宮本武藏”三部曲，分別於1954，1955，1956年出品，雖也皆完成於將近六十年前，卻都是彩色的，導演是稻垣浩(1905-1980)，也很有名。才看了“宮本武藏首部曲”後，我便很想看吉川英治(1892-1962)所著的“宮本武藏”一書。很多有關宮本武藏的電影或電視劇，都是根據吉川英治的原著改編。宮本武藏(1584-1645)乃真有其人，如此傳奇的人物，似乎該多了解些，即使是經由小說。可惜遠流出版社發行的中譯本已絕版了，幸好學校圖書館有，遂借了一套共七冊。書看了幾冊，同時間買的電影之DVD也看了幾部，對日本的武士精神，略有些了解。這塊是長期以來，我所未曾特別留意的。

武士是在日本從十到十九世紀間，很獨特的一個社會階級。那個時期，大部分的人討生活不易，只能種田或做工。情況略好的，可經營小買賣。社會秩序不佳，居於下層者，被壓榨，被搶奪，可說稀鬆平常，甚至連命都隨時可能沒了。有些體格較好的，便去練武藝，成為武士，然後依附貴族或富人。所以武士屬於不事生產的一個階級。有些不喜被約束的武士，便行走江湖，成為浪人。正派的行俠仗義，偶而可能會得到一些報酬。下焉者遇需要時，隨手便搶，甚至聚眾當起強盜。

大部分的武士功夫低微，只能狐假虎威，仗勢欺人，唬唬小老百姓。一旦碰到高手，根本亳無招架之力。武士共同的特性是，一死不足惜，即使本領較低者亦如此。少見“打不過，逃”，這是金庸(1924-)的“射鵰英雄傳”裡，郭靖師父，江南七怪之一的南希仁，傳給郭靖的四字訣。至於本領高強者，到處征戰，或接受挑戰，視死如歸。他們殺人如麻，卻絲毫不覺為禍。但這其實並不算是武士精神。

在“用心棒”(Yojimbo，又名“大鏢客”，1961)中，三船敏郎飾演一劍術高強，卻浪跡江湖的武士。某日來到一有兩派惡勢力的小鎮。雙方為爭奪地盤經常打鬥，搞得鎮上永無寧日，只有棺材店生意興隆。三船敏郎設計造成雙方火併。他先使一方消滅對方，然後親手除去僅一息尚存的勝方。在他拔刀相助下，小鎮恢復昔日安寧。功成不居，他飄然離去，典型武士的精神。

曾有一次宮本武藏於挑戰某武館成功後，出現一莫測高深的老僧，問他武術是向誰學的？宮本武藏答：

我是無師自通。小時候曾向家父學鐵棍術，之後遊遍天下，師法諸國前輩，天下山川亦為我師。

天下山川皆為師，如此昇華，該令人佩服吧！想不到老僧說：

你真是有心人。不過你的身子太強，太過強壯。

宮本武藏以為老僧在誇獎自己，遂客套幾句，說自己技術尚未純熟，仍不成氣候等。不料老僧卻說：

不，就因為這樣，必須把你的強勢稍微削弱一點，你還要再弱一點才行。

第二度碰面，宮本武藏恭敬地請老僧給他一些指點。老僧仍是說他強了，而要是他一直自負強壯，一定活不過三十歲。還說，若他認為兵法是愈強愈好，那就大錯特錯了。

對一位一心想成為天下第一劍的武士，幾度勸他要再弱一點，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仔細一想，還真有道理。太強則充滿鬥氣或霸氣，則即使離他很遠的人，都會感到其殺氣。於是對方的心，便跟著武裝起來。這時武士將感到一股殺氣襲來，對方手上所拿的任何物品，都像隨時會橫掃過來。所以武士所感受到的殺氣，其實是自己所製造的。全神戒備，卻有如被自己的影子嚇到。一旦以為處處是敵人，便易惹禍上身。另一方面，若自以為天下無敵，到處找人挑戰，人外有人，那就很可能真活不過三十歲了。在“老子”一書中說“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又說“物壯則老”。太強並不佳，看來是類似的想法。

武士較注重的是內在的修為。在“宮本武藏三部曲：決鬥巖流島”(Samurai III，1956)裡，佐佐木小次郎(？-1612)，亦以成為天下第一劍為目標。宮本武藏跟這位畢生最大勁敵，訂好一年後決鬥之期約，在那一年間，宮本武藏是拼命在練劍嗎？非也！不整天練劍，那在做些什麼呢？

有意思的是，日本武士對決時，真正打鬥的時間很短。這點與中國武俠小說裡，動不動大戰三百回合，有時未分出勝負，還得後會有期，完全不一樣。跟歐洲劍術你一劍我一劍，往往須糾纏多時，也大不相同。要是高手對低手，常是一劍斃命，低手亳無還手機會。至於兩大高手，通常先對峙一陣子，有如是在透視敵方弱點所在，了然於心後，雷霆萬鈞，三兩招間，便分出勝負。敗的那方，幾乎皆是一命嗚呼，很少僅受傷而已。一個好的武士，永遠是冷靜且自信，喜怒不形於色，絕不會緊張或煩躁。所以在這場大決鬥前，宮本武藏先是整天坐在那兒雕刻，後來乾脆找塊地耕種，過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根本不像大戰將至，絲毫感覺不到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其實萬物靜觀皆自得，從細看一個瓷碗上的雕花手法，對武術都能有所領悟。宮本武藏的劍術，早進入另一境界。心劍合一，手上無劍心中有劍。況且，他已體會到老僧一再對他的叮嚀：

不可太強，要再弱一點。

“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兵。強大處下，柔弱處上。”這仍是老子講的。“木強則兵”表樹木強大的，反會被砍伐。要再弱一點，真武士就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