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6日,聯合報有則標題“深夜走錯路 他登玉山墜崖亡”的新聞。讀後我一直想,真的是走錯嗎?或這正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幾年前曾看過那本“與天為敵”,此書宣稱能運用機率統計的方法,來控制風險,因而可“趨吉避凶,使天威不再難測”。不時也看到有人以“人定勝天”來自勉或勉人。只是既知是天威,為什麼要樹敵?為什麼想勝它呢?與天為友不是比較好嗎?在教機率時,我常跟學生講,要相信機率,不要輕易挑戰機率。有人鋌而走險,幸運過關,自以為打敗機率。其實機率本來就非只看少數幾次的結果。幸運成功者,若不知見好就收,繼續挑戰,則一旦次數夠多,機率的威力便顯現出來,這時僥倖就只好靠邊站了。
不過我也告訴學生,對人類文明有重大貢獻者,常是那些不理機率的人。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1451-1506)相信地球是圓的,因此認為向東能到的地方,向西航行也應能到。他先後向歐洲幾個皇室尋求協助去證實其想法,均遭到拒絕。最後西班牙女王願意資助他,並許諾事成後,封他為“世界洋海軍上將”,所有收益,他也都能分到。為什麼條件如此優渥?因西班牙皇室,根本不以為哥倫布有可能活著回來,開張空頭支票何妨?但哥倫布終於成功橫渡大西洋,並到達美洲。之後延續幾個世紀的歐洲各國競相殖民海外,影響世界各地的發展,皆肇因於哥倫布的驚天一賭。胡適不是曾說“自古成功在嘗試”嗎?今日那些輟學去創業成功者,也都屬於願意去嘗試,且打敗機率者。至於做些冒險的事,如攀登喜馬拉雅山,即使眾人皆曰不可,他們就是想去嘗試。只是攀登到頂又如何?究竟得到什麼?別人難以理解,但他們本來就沒想獲得什麼,挑戰困難成功,就很滿足了。
我的弟弟文昇,與我的個性完全不同。我可以在書桌前坐一整天,他卻喜愛戶外。我四體不勤,對很多事都覺得去做是浪費時間。他則一向好動,假日喜歡載著家人到處跑,且樂意服務。女兒幼時,有回我提議下次換台休旅車。她問“為什麼?”我說“出去玩坐起來較舒服。”“但我們不會出去玩啊!”女兒不以為然。文昇住台北,姪女大學時就讀位於中壢的中央大學,他每週末學校家裡來回接送,持續四年。之後姪兒就讀東華大學,雖遠在花蓮,對疼愛孩子的文昇而言,這個距離豈會是問題。我在高雄,另一弟弟居美國,家母目前跟文昇分住同一棟大樓的不同樓層。年逾八十的家母,不良於行,身體各種毛病也不少。我常勸她老人家請個外勞。只是她一方面覺得自己情況還好,一方面覺得只要有文昇,一切他會搞定,外勞何用?
前年7月5日晚上,家母氣急敗壞來電,說文昇爬山失蹤了。原來文昇去烏來紅河谷登山,他常走的路線,全程約100分鐘。那天他想試到另外一處,結果迷路,在山上過了一夜。可能在跌跌撞撞中,手機碰壞了,無法與家人聯絡。弟妹見文昇遲遲未歸,緊張的報案。當晚9點,烏來警方即組成搜救隊,可惜未能找到。隔日一早,文昇繼續尋求出路。帶去的水喝完了,只好吸樹葉上的露水。但隨著太陽上升,露水就沒了。其間曾見搜救直升機飛過他頭頂,文昇拼命搖樹,且用刀來反光,但都未能引起注意。直到下午一點左右,遇到兩位登山客,在他們協助下,並聯絡搜救隊,才終於安抵山下,恍如隔世地見到焦慮等他多時的妻子、兒子,及兩位內弟。弟妹先激動地感謝那幾位恩人,便連罵文昇浪費國家資源及社會成本。已等候在那的救護車,迅即送文昇到醫院。因長時運動過度,造成橫紋肌溶解,腎衰竭及肝受損,尿酸指數亦高到驚人。在醫院的細心照料下,直到第八天才出院。住院時,隔壁病床躺著一位登山摔斷腿的先生。而在困於山中那兩天裡,文昇幾度滑倒,頭部撞到溪石兩次,眼睛也曾插進樹枝,很慶幸都安然無事。否則獨自登山,若受傷將很淒慘。文昇後來寫了篇文章記載此事。他說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每想到有這麼多不認識的人,熱心參與援救,他就熱淚盈眶。他要兩個孩子以後也要盡力幫助人。還說他深刻體會到,就算短程登山,裝備亦需齊全,且不可單獨登山。而萬一迷路,該找一空曠處等待救援。天上有直升機,加上地面搜救,只要不停吹哨子,將易獲救。最後他以“目前被妻子禁足,不准再到野外活動。因此雖然獲救脫困,人生也由彩色變黑白了”做為結語。
但找空曠的地方容易嗎?帶哨子就有機會吹嗎?文昇以過來人的身分,給迷路者一些建議。只是再中肯的建議,向來就該與諸多金玉良言般,一直供奉著,常是禁不起考驗的。
人生豈能長久黑白?文昇又開始爬山,為讓家人放心,他參加一登山社,因他已知獨自登山的風險。前陣子聽家母說,文昇他們要去登山。上週四(8月29日)康芮颱風襲台,伴隨而來的超豪大雨,讓台灣不少縣市成為水鄉澤國。即使颱風已走,雨仍繼續下幾天。八年八百億的治水成效,更是吵了好幾天,人人談水色變。平地都淹成這樣,此時登山是否合適?道理該很清楚。
星期三(9月4日)與內人同去台北,參加中央研究院主辦的統計科學營,結束後跟CK夫婦,WH夫婦,YJ夫婦,及TC夫婦等餐敘。葡萄美酒,加上清酒,眾皆醉醺醺。但餐敘怎可無高粱?我們遂以一瓶陳高做為句點,直到快10點才散去。坐捷運至新店家母住處,洗完澡倒頭就睡。次日一大早,被家母哭聲吵醒,怎麼回事?只見弟妹扶著坐地上痛哭不已的家母,不斷安慰。該來的畢竟來了,這是一再挑戰機率的後果。
資訊不足,由弟妹陸續接到的電話獲知,登山同伴,只有另一友人。到底颱風才剛過,究竟是其他人取消,還是自始就僅兩人?彼時不得而知。家母數度問我“這是真的嗎?”我很希望是個夢,感覺非常不真實,似乎還沉浸在快樂的敬酒氣氛中。但雖是清晨,很確定我已醒了,所以不該不真。我只好告訴家母,文昇就是喜歡,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上週家母說,文昇這星期要去爬玉山,他很興奮,因登山許可申請不易。颱風前腳才走,家母和弟妹都一直勸文昇不要去。但他說“國家公園的人去檢查過,路還可以,應該沒問題。”山區那麼大,不過幾個巡山員,怎可能檢查多少區域?應是盼望多時,捨不得放棄,遂過度樂觀。“文昇講若真的出事,那也是命。”弟妹很無奈地說。
從9月6日聯合報那則新聞,才對此事件有個粗略的了解。原來文昇與游姓友人,本計畫從9月3日至7日,以5天時間挑戰玉山群峰。3日住進玉山圓峰山屋,4日清晨出發攻南玉山,來回路程約14公里,之後再攻東小南山。只是從南玉山往回走時,天色已晚。回程是上坡路,本來就較難行,再加上一天下來,體力已快耗盡,且水也喝光了,於是舉步維艱。入夜後天候不佳,下雨更使視線不明。深夜11時許,走到三叉峰東側,距山屋其實已僅約800公尺。但兩人方位判斷有誤,偏離步道。當發現走錯折返時,文昇不慎失足墜落山谷。游姓友人終於走到圓峰山屋,由山友幫忙打電話求救。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於凌晨一時許接獲報案,立即由排雲站遣人連夜上山。搜救人員於5日清晨4時左右抵三叉峰山腰,利用救生繩垂降至50公尺深的山谷,發現文昇頭部受重創,已無生命跡象。幾人先用睡袋包覆,慢慢搬到步道空曠處,再由空勤總隊直升機運至台南。
那些給迷路者的建議,文昇自己並無機會用到。他是抵達空曠處,不過是被抬去的。不必吹哨子,直升機便來了,卻已太遲。只是兩次幸運獲救,豈會輕易落你頭上?怎能對第二次直升機有期待?第二次直升機那裡是讓你搭乘用的?而就算這次平安回來,下次呢?再下次呢?山野是文昇所熱愛,他不要黑白的人生,追求彩色,卻不得不付出代價。他後悔嗎?兩天來我反覆思考,不得不以為,恐怕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