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腸蕩氣的“神鵰俠侶”進入尾聲了，書中一群要角在華山之巔大團圓。看到金庸(1924-)將事情一件件依序交待清楚，我們逐漸感到不安，因為最不想見到的事就要發生了：

卻聽得楊過朗聲說道“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說著袍袖一拂，攜著小龍女之手，與神雕並肩下山。

其時明月在天，清風吹葉，樹巔烏鴉啊啊而鳴，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奪眶而出。

郭襄為何傷感？雖有楊過他日相逢之約，但此地一為別，今後望君煙水闊，想見一面，豈有那麼容易？只是郭襄的眼淚，可阻止不了楊過的離去。金庸接著寫下李白(701-762)那首“秋風詞”：

秋風清，秋風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全書就此結束。惆悵的讀者，再怎麼此時此夜難為情，卻也只能跟郭襄一樣，與楊過及小龍女等人，就此別過了。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離去常如夕陽，雖令人感到無限好，終究難以挽留，所謂落日故人情。於是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嗚，也就無可奈何了。

民國75年暑假，那時我在中山大學，我們要聘一位助教。原來的助教KH考上研究所，即將離開。登報後，收到一些申請者，卻未發現有適當的。我要KH也幫忙留意。他提到與他大學同班的女友CH，自畢業後，便在彰化一所私立高職教書，已教了三年。私校總是讓老師拼命上課，在一星期得上三十幾堂之下，會讓你下課後根本不想講話了。KH覺得CH做事認真負責，且願意來高雄，我遂請他帶來。只是KH一向很客氣，一直沒帶CH來。記得是過了8月，KH已離職後，他確定我們仍未找到接任者，才帶著清新飄逸的CH出現。不過談了幾句話，我便知道，這是我們最需要的人了。

由於應用數學研究所即將成立，從75年8月起，學校給我們一間辦公室，就是現在中山應數的系辦公室。說是“即將”，其實直到76年3月，才正式核定，緊接著5月便招生。不過那個年代，成立一個系所相當慎重，一年前便開始籌備。一間空盪的大房間，唯一有的，是之前使用者所留下隔間用的簾子。CH首先要做的事，便是請學校總務處將簾子拆除，並申請辦公家具。雖時隔將近二十七年，我仍依稀記得CH第一天上班的情景。那時她心裡大概是想，天啊！這是什麼地方？

我常跟人說，從CH是小女孩時，我便認識她了。買書、訂期刊、聘老師、協助校內各系微積分的教學、佈置老師與學生的研究室，及招生宣導等，為了使這個研究所，有個好的開始，期能從國內眾多數學及應數研究所中脫穎而出，是有不少準備工作。這些林林總總的業務，CH之前毫無經驗，中山也沒人可帶她。但CH樂意學習，勇於任事，自助而後人助，什麼工作都很快上手。現在回頭看，從零開始已很了不起了，CH卻是從負的開始，因在中山應數所成立的前一年，她便來了。

CH的字很漂亮，挺拔大器。早期電腦打字排版的功能尚非太好，偶而需手寫，CH便常替我捉刀。那時考上研究所的每位新生，我們都會寄封信，鼓勵他們來就讀。幾年前遇到一位已是大教授的年輕朋友，拿著那封當年我們寄給他的信。我說這是CH打的。那名字呢？他指著自己的名字及我的署名。也是CH，我說。這麼好看的字，才能讓人保留二十多年。創業艱辛，如果中山應數，今日被認為有一些成績，CH絕對是功不可沒的。

從中山應數所成立的第一年起，雖只有三位老師及八位學生，我們便參與高中數學資優班的計畫。那時尚無週休二日，因此上課乃利用星期日，每兩週一次，一次一整天。起初幾年，此班並無專任助理，只好由CH幫忙。每逢上課日，CH就從早到晚陪著。超人嗎？應該是。CH從不推辭，她認為該做的事便做，偏偏又有太多她覺得屬於她的工作。一晃眼二十六年了，目前這是全國碩果僅存的高中數學資優班。

CH個性溫和，且有無比的耐心。一般人遇到無理的人或事，即使不動怒，也懶得理會。但CH不論所遭遇再無道理，總是和氣以對。她從來不以眼還眼，也不來惡聲至必反之那套，所以總能贏得眾人的喜愛。前陣子在系上遇到一位去年畢業的學生，原來是回來找CH，約時間要請她吃飯，學生說CH對他們很好。能讓學生畢業後，回來探訪就不容易了，何況還是特地感謝她的照料。多少人不過教了幾年書，便感到厭倦。但這麼多年，春去春回來，一屆又一屆，一直維持視學生如弟妹、如子侄，儘量給與協助，我們常說莫忘初衷，CH不正是如此嗎？

CH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學生之外，很多教授也是每天到她那兒報到，大小事不跟她傾吐一番不行。要知大學教師的壓力及煩惱，並不比學生少，常需要舒壓。很久以前我便說，CH是教授很好的諮商輔導員。那手邊工作怎麼辦？又是學生又是教授，還不時有其他單位的人，來電請教她問題。蕙質蘭心的CH，既不愛讓人失望，只好一再壓縮自己的時間。她每天上午八點，甚至更早，便到辦公室，中午仍留在位上，不去吃飯也不休息。有時事情多，晚上留到九點後也不稀奇。問她怎不回家？她說白天時間都被分割，晚上才能好好做事。工作真太多時，她連假日都來。若系主任以為自己能幹，鳴琴垂拱，不必花太多心思，一切便井然有序，那可就錯了。一旦少掉CH，就會知道系務有多繁雜，有多難處理。

多年前，在辦完一次大型研討會後，我請工作人員吃飯。席間告訴大家，我小學時很喜歡看“封神演義”，書中有個大高手楊戩，是姜子牙的師姪，深得姜子牙(西元前1088-1016)信任。起先我覺得奇怪，這個幾乎是姜子牙陣營中最厲害的人，怎麼只被派去負責運糧？但看看後便明白了，因運送過程，常會遇到敵方突襲劫糧，一旦糧草被劫，在前方作戰的軍隊，恐就潰散了，因此得有功夫高強的楊戩護著才行。其後漸長，也常讀到“三軍未發糧秣先行”。於是深深體會，後勤補給是最重要的。而CH正扮演這種讓人可無後顧之憂的角色。

民國89年高雄大學成立，且第一年便有應用數學系。當高大籌備處希望我過去，於獲得內人批准我去後，我即問CH願不願一起去？CH欣然同意。於是當年8月1日，我們離開已待慣了，且很舒服的中山，來到當時只有一棟建築，一眼望去皆為魚塭的高大。就這樣，CH這回算是好一點，從零開始，協助高大應數系的設立。此時她已不是小女孩了，對學系業務，經驗之豐富，無人能及，成為新大學各系，甚至行政單任，經常諮詢的對象。當我們感謝CH不畏艱難，對公務的盡心盡力時，絕不可忘了她那位好先生KH。KH一路支持CH的決擇，且當CH忙碌時，無怨無悔地分擔家務，及照顧兩個孩子的工作。

93年8月31日我接任學術副校長。覺得已近入第五年的高大，該好好提昇學術水準，延攬優秀教師，並積極對外爭取教學及研究經費，否則將只是所平平庸庸的大學，辜負在一無所有時，便選擇來這裡的師生。而這些工作，若無一位非凡的幹才協助，將難以盡其功。於是我又請求CH隨我到副校長室，也獲她首肯。可惜後來發現，主事者對學術及高大前途，並不在意。孤臣無力可回天，於待了兩年兩個月後，了解局勢完全不可為，而尸位素餐向非我所願，遂辭掉副校長一職，CH也就隨之回到系上。

在教了三年書，並分別在中山、高大各服務十四年及十三年後，仍年輕的CH，將在今年8月1日退休。孝順的她，這一年來，為了父親的住院醫療，常彰化、高雄兩地奔波，她想好好奉養已上了年紀的雙親。我獲知此消息時，並不感到訝異，也未勸她留下。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大學的環境愈來愈不佳，對歷經參與兩所大學應數系之創立者，辛苦是從不會放心上的。但如韓愈(768-824)所說，雖有名馬，祇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目前各級在位者丟下來，看不出價值何在，只是讓人瞎忙，有如無頭蒼蠅的工作，是否真值得為它放棄諸多更有意義的事，常令人懷疑。CH才華極多，從書法、篆刻、繪畫、裁縫，至園藝等，都頗擅長。只是過去公務第一，常身不由己，揮灑受限。歸山深淺去，須盡丘壑美。相信今後，她日子將會過得很充實。

祝福CH，也感謝這二十七年來，她對我無與倫比的協助：

秋風清，秋風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