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子”第五章有：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此處“多言”，其原意並不只是話多而已，而是“有為”，“數”則是“速”。整句的意思是“多所作為，將加速敗亡，還不如抱守清虛，無為無事。”不是常說年輕有為，及有為的政府，那有為怎會不好？其實這句話若用在今日，將更貼切。從中央政府到大學裡，當掌權者想施展抱負，甚至想在歷史留名，就是人們開始擔心日子將更糟的時候。對那些能力有限者，人們倒寧可他們安分守己些。若當下的事都已應付不來，步履蹣跚，卻侈言改革，想開創新局面，後果自然堪憂。

在“論語”學而篇裡，孔子(西元前551-479年)嘉許“敏事慎言”。要知通常不能慎言者，往往也不敏事。由此觀之，老子講的“多言”，除了多所作為外，當然也包含“話多”之意。因而“多言數窮”，亦可如字面解釋成“話說多了就會失言，陷入窘迫的境地”。在“孔子家語”卷三觀周中也有：

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

看到今日在上位者，諸多興之所至的做事及談話方式，我們真希望眾掌權者無多言，無多事，最好無聲無息的度過其任期。

雖說無多言，但讀過“論語”的人，皆知孔子卻絕不是話少的人。即使說過“予欲無言”，孔子不但未從此沉默，講的話有時也不太中聽。像在“公冶長”篇，宰予(即宰我，西元前522-458年)僅是晝寢，孔子便生氣了，說：

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

口氣有夠重。前幾天有則新聞。有某大樓的管理員，因無法忍受一住戶的行為，在管理室內，用“流氓”形容該住戶，結果被控誹謗罪，遭判罰金及民事賠償共一萬八千元，一字九千元。關於在課堂上睡覺，我向來以為，學生既然有心來上課，就該有收穫，因此我不會看著他們夢周公而不處理。上課時若有學生打盹，我會要他起來站一下，或要他去洗把臉，清醒一下。並不會朽木、糞土地指責。一向也只說學生不用功，不會說誰笨。可不是擔心被告，因已有孔子當擋箭牌了，教不嚴，師之惰，學生受責乃天經地義。而是現在學生有不少是很脆弱的，豈可傷其自尊？另外，在“子路”篇裡，子貢問孔子“今之從政者何如？”學生要老師對當今政壇人物評比一番。孔子不但不迴避，還說：

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斗可容10升，宵可容2升，“斗筲”乃指“器小”。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袞袞諸公，沒一個讓孔子看的上。又在“陽貨”篇裡，有：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

孺悲是魯哀公(西元前？-468年)派來請教孔子問題的。孔子從來對魯哀公很感冒，不肯見他派來的人，以有病推辭，卻拿瑟唱起歌來，故意讓孺悲知道自己其實是在的。有沒有連想到今年4月19日，有多名某黨立委，欲見法務部長曾勇夫(1943-)，豈料勇夫不勇，雖不見，可不敢取瑟而歌，只緊鎖部長辦公室大門，忘記諸葛亮的空城計，可是大門敞開。諸立委看不到一夫當關，嗆聲要“孬種”出來。未獲回應後，某女立委，使出佛山無影腳，踹破部長辦公室門板，眾立委蜂擁入內包圍曾勇夫。

宰予與子貢，皆名列孔門十哲中，兩人都擅長言辭。宰予跟隨老師久了，當然了解孔子對他乃愛之深責之切，不會介意老師的責罵。而與成熟的弟子子貢，私下臧否人物，自然也無妨。至於對待孺悲的方式，道不同不相為謀，算是為讀書人保持氣節。這種事我也幹過，曾有人打電話說要來找我，我要他別來，他卻一直說要來，後來還說會請秘書再聯繫。因他反覆地講同樣的事，雖不禮貌，我只好掛了電話。其後他的秘書還奉命來電，真不死心。論語並沒記載，但判斷孺悲回去後，魯哀公應沒有派第二個人去找孔子。

現任國科會主委朱敬一(1955-)，為美國密西根大學(University of Michigan)的經濟學博士。學問想必不錯，因他是中央研究院院士(1998年當選)。他應教育部“高中生人文及社會基礎人才培育計畫辦公室”的邀請，擔任“公民概論與公民參與”講座。自4月底起，連續4個星期六，向將近130位來自全國各地的高中生，傳授“朱敬一4堂週末的課”。5月11日那次課程的主題為“政治與市場”。於上課時，朱敬一說，他任職中央研究院副院長期間(2000-2003)，有回院長李遠哲(1936-)，要他去和某位女立委溝通一件事。該立委因正要趕往別處，便要朱敬一陪她去。結果走啊走，居然進了美容院，朱敬一遂在一旁陪她洗頭，“只差沒要我也幫忙抓頭”。朱敬一又說，另有某立委，曾是他在台大經濟系的學生，在一場研討會中，該立委坐在位子上未起身，讓朱敬一半蹲著跟他說話。朱敬一講到此，突然拉高分貝直言“這種豬狗不如的人，沒有人這樣對老師。”

朱敬一的不吐不快，當然掀起軒然大波。有趣的是，事件發生後，朱敬一隨即傳簡訊，要立委們不要介意，且親自致電立委說明，只是已覆水難收了。兩天後，5月13日，立法院審查國科會基金預算，朱敬一受邀報告及備詢。神聖的立法委員豈容被批評，“形象”豈容被破壞，當然趁機修理朱敬一。報載朱敬一在台上不斷雙手合十求饒，解釋那是十二、三年前的事，完全沒有指涉現任立委。而之所以會說出“豬狗不如”，主要是想以“調皮”的字眼，讓上課氣氛輕鬆一點。若用字遣詞讓人感到不舒服，他願虛心檢討改進，並鄭重向全體立委道歉。朱敬一且透露，當天回家就挨老婆罵，指他花時間去做公民教育就算了，竟還闖禍，連續兩天提醒他要謹言慎行。

朱敬一為何要陪立委洗頭？為何要半蹲著聽立委說話？立委坐著，你卻半蹲，顯然是你趨前攀談。又為讓該“學生”聽清楚你的話，於是半蹲。換句話說，半蹲乃自願。既是院士，又是中研院副院長，只因有求於人，就得如此卑躬屈膝？事隔十餘年了，兩人已不是立委，才敢以“豬狗不如”責之，真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孔子罵宰予，可是當面罵，且那時宰予仍是孔子的學生。如今朱敬一以為的學生，已畢業多年，若他不認你，本就無可奈何，只能阿Q地當做沒這個學生。孔子的朽木、糞土已是重話，朱敬一用更難聽的豬狗不如形容該名昔日學生，並且是在課堂上對著一群不相干的高中生講。學生恐怕會疑惑，那當年為何要半蹲呢？為何要在一旁陪人洗頭呢？朱敬一十餘年前對立委低頭，卻心有不甘，找到機會大罵。罵後再度低頭，向今日(而非那兩位被他所罵的)立委道歉。前恭後倨，後倨又後恭，難道這整個過程，就是朱敬一心目中的公民教育嗎？我們不禁好奇，這次豬狗不如的事件，朱敬一雖道歉，會不會十餘年後，又“調皮”地開罵？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教師上課，還是宜安安分分地講授該有的內容，如果要講題外話，最多只能談電影明星，可能比較不會惹事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