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位同事說,某行政單位的秘書曾問她,如果退休了,會不會回學校繼續參加書法社?她表示會。這位同事一向喜愛寫字、篆刻、裁縫、做手工肥皂,及拈花惹草等,才藝不少。上班時較忙,退休後時間多起來,便可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樣回答很合理。結果才沒隔多久,遇到在行政單位兼職的某位教授,劈頭便問她“聽說你要退休了?”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我說你該學政治人物,假設性的問題不回答。
最近台灣大學正在遴選下任校長。報載參選的國科會主委朱敬一(1955-),於3月1日晚上,在台大發表治校理念說明會後,被媒體問到“當選台大校長之後,是否會辭掉國科會主委一職?”朱敬一答以“不回答假設性的問題”。每逢看到媒體報導政治人物以這類“假設性的問題不回答”,來回應記者的詢問,我就很納悶。明明就是不想回答,閃避問題,什麼是假設性的問題不回答?這樣講,難道比直接說“拒絕回答”,“此問題不答”,“恕不奉告”,或宛轉一點,不回答且快快離開好嗎?只是說也奇怪,其他種種回答,都可能會被繼續追問,一旦祭出“假設性的問題不回答”,記者通常便放過他了。
有個小男孩很喜歡汽車,擁有很多小汽車,以及有關汽車的圖畫書。他坐在車上時常往窗外看,頻頻指著一輛輛駛過的車,說這是XX(車),還常說長大後要開什麼車。有回他說,如果我有兩輛法拉利(Ferrari),會一輛給弟弟,真是兄弟情深。某日有個長輩送他一輛法拉利的搖控車,他弟弟看到也想玩一下,他卻抱得緊緊的。他媽媽說“你不是還有另一輛法拉利(當然也是玩具)嗎?把舊的借給弟弟吧!”他仍不肯。連真車都願意給,怎麼現在不過是玩具而已,借玩一下都捨不得?原來有兩輛真法拉利是“如果”,小男孩現在可沒有。但兩輛玩具法拉利,可是目前便有的。
人們小時候,常在講假設性的事,如“我長大後,要孝順爸媽”。也不怕回答假設性的問題。如“我的志向”之作文,不就是回答假設長大後,要做什麼的問題。學生總不能說我不一定能活那麼久,這種假設性的問題無法作答。而申請研究所時,所寫的讀書計畫,不也是在回答“假如我進了研究所,將如何如何”的問題。
學生在修習邏輯課程時,有可能遇到下述題目:試判斷命題
假設4等於5,則江宜樺等於馬英九
的真偽。這是考試,能拒答此一假設性的問題嗎?在高中數學裡,學過“對偶命題”者,將知上述命題等價於:
假設江宜樺不等於馬英九,則4不等於5。
即二命題同時為真,或同時為偽。第二命題就較容易判斷是正確的,因此第一命題亦為真。事實上,不管江宜樺等不等於馬英九,4都不等於5,因此第二命題明顯為真。至於在第一命題裡,4怎麼可能等於5?沒錯,在荒謬的假設下,得到荒謬的結論,乃不足為奇。
再給一例。大家聽過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出自白居易(772-840)的“長恨歌”。詩人的邏輯應該不錯,心怎可能似金鈿堅?因此這個句子乃無懈可擊。有人自認心很堅定,怎麼思慕的人仍見不到呢?不要懷疑,金鈿是一種鑲金花的頭飾,摸看看你的心(只怕摸不到,想像一下),軟軟的,豈有金鈿那麼堅硬。等到心如金硬,卻仍未見面,再來怪詩人所言不實吧!類似的句型很多,如王昌齡(698-756)的“出塞”亦為一例: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
龍城飛將是指西漢時防守邊塞,被匈奴推祟為飛將軍的李廣(?-西元前119年)。王昌齡做此詩時,距李廣已有六百年。李廣無法死而復生,所以要怎麼神化他,說如果他在,胡馬便渡不過陰山,都不會有錯。當對方胡亂假設,說些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則你可大方的隨意答覆,不足為懼。
由以上說明知,以為假設性的問題不能回答,乃亳無道理。像是朱敬一“表治校理念”,不也是告訴台大師生,假如我是台大校長,將如何做,正是在回答一個假設性的問題。為何有的假設性的問題他可以回答,有的則不行?難怪新聞裡,記者說他“避答”。
那何以政治人物慣說“假設性的問題不回答”?有些可能是如朱敬一的存心“避答”,故以“假設性的問題不回答”,來敷衍搪塞。有些則可能擔心明明是假設(或如果)開頭的問題,而且是發問者自己的假設,一旦回答,便被當做被問者的假設,進而成為被問者心中所想,就像本文一開始提到的我那位同事之遭遇。連退休後想做什麼都確定了,當然是已想好要退休了,這可能是有些發問者的思維,有意無意的將“假設”(或如果)二字忽略了。
無論如何,當政治人物說出“假設性的問題不回答”,記者應不死心地追問“為什麼假設性的問題不能回答?”或者“何以此問題屬於假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