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學校某系有位教授來找我，許久不見，聊得很愉快。談話中，他對他們系上幾位年輕助理教授的研究情況，有些憂心。他說有位老師已來第四年了，著作卻仍是零，而轉眼八年便將到了。原來學校訂有所謂“八年條款”，也就是自民國94年8月起，新聘的助理教授及講師，於來校後八年內未升等者，第九年可續聘一年，給些緩衝，以找工作，但第十起便不再續聘了。至於民國98年8月以後新聘者，緩衝那一年取消了。即一旦八年內沒有升等，自第九起便不再續聘了。不同大學的X年條款，內容可能略有不同，但都是為了讓新進教師能更致力於學術研究。X年條款外，還有教師評鑑。無論如何，目前在大學裡任教，已不像往昔那麼輕鬆自在了。那不待在大學不就好了？不是說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嗎？其他機構，如企業界，乃更沒保障。在商言商，早就已是若表現不佳，便隨時有可能要走路了，豈會等八年？大學教職不再是鐵飯碗，算是很晚才開始實施的。

大學裡現在已極少聘講師了。在博士滿街走的今天，埋頭苦讀多年後，終於完成博士學位，以為可氣度不凡的出場，卻發現連要找到一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都困難重重。好不容易遇到伯樂，找到教職，有個能容身之處了，以為自此人人有路透長安，坦坦平平一直看。不料X年條款，三、五年一次的教師評鑑，像絆馬索般等著你，一不留意，便讓你得捲鋪蓋。壓力這麼大，那是否年輕助理教授比較倒霉，生不逢時？也不見得，不少人因此從教書第一年起，便亳不鬆懈，積極做研究，早早升等副教授，然後繼續拼教授的升等。做研究如同各種習慣，久後便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停不下來，也不會常去想累不累的問題。反而有些因早了幾年開始任教，雖免除X年條款的威脅，結果看著較資淺的教師，一個個升等，自己卻一直是助理教授，嘴裡不說，心情其實並不會好。對助理教授，是否有X年條款，正有如塞翁失馬故事的啟示，有時看似禍卻是福，有時看似福卻是禍，人生便常是這樣禍福難料。

來第四年的老師？不就是那位學校曾發過新聞稿，本校第一屆的學生？這位同事表示沒錯。立即上網看，果然自博士論文後，再無任何一篇著作。怎會這樣？我一向以為“高徒出名師”。吳大猷(1907-2000)先生的學問究竟有多好，大部分的人其實並不知。但因他有楊振寧(1922-)及李政道(1926-)這兩位諾貝爾獎得主的學生，能產生這種絕頂高徒，吳大猷的學問，誰能不服？自然是名師了。本校這位年輕教師，大學畢業後，便能申請到美國中西部一所不錯的大學，想必在校成績很優異，並為老師所看重。當同班同學，可能有不少仍尋尋覓覓地在多方找機會，二十七歲，於去美國五年後，博士學位便到手，回到母系，與當年老師成為同事，可說是衣錦榮歸。只是才不過幾年，卻讓昔日師長，不但當不成名師，連對其能否留下來，都不看好。相對於三年多前，開始學術生涯時的風光，真令人替其惋惜。要知人生的旅途，就像跑馬拉松，重要的是持續力，否則即使領先前一半，都不足為恃。

最近在看香港作家黃易(本名黃祖強，1952-)所寫成的玄幻小說“尋秦記”，共有七冊。書中一開始，有一特種部隊的軍人項少龍，在搞不清楚狀況下，參與一時光機器的科學實驗，結果被送到戰國時期的趙國。在那群雄並起，連國家都隨時會被滅掉的時代，項少龍憑其特種部隊訓練出來之專長，及所具備多了兩千多年的知識，居然屢屢化險為夷。其後項少龍從趙國逃到秦國，且將趙王之妹的兒子趙盤，來個李代桃僵，假冒已經死去的嬴政，帶至秦國。嬴政就是後來的秦始皇(西元前259-210)。故事雖荒誕不經，但不得不佩服作者豐富的想像力。書寫得引人入勝，一面看，我一面想到生存能力的問題。

人們有時會怨嘆該早生幾年，總以為自己所面臨的困境，遠比前人多。如今項少龍有如早生兩千多年，其他不說，騎馬、射箭等，都得在很短時間內學會，否則小命朝不保夕。但項少龍不但生存下來，且生存的很好，還能對局勢產生不小影響力。每個人不時都會遇到不同的挑戰，且永無止境。沒什麼好抱怨，也不必逃避，更別想找桃花源。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就是先適應環境，然後設法求生存，再努力讓自己生存的好一點。既然那麼多人都做的到，不應覺得太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