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年前為二月河(1945-，本名凌解放)寫的歷史小說“康熙大帝”、“雍正皇帝”，及“乾隆皇帝”三套書(共26冊)所吸引。其中在“乾隆皇帝”裡，屢出現乾隆責怪眾大臣只知和光同塵。多次讀到後，忍不住查其出處。那時雖尚未有Google，從字典中，仍可得知此乃出自老子(生卒年不詳)“道德經”第四章：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和其光同其塵，就是不露鋒芒，隱藏光耀，混同在塵俗中。看似庸庸碌碌，但老子話鋒一轉，底下接“湛兮似或存”。即雖隱沒似無形，卻又清澈透明，彷彿原本便存在。大家知道，老子主張無為，順乎自然。因此和光同塵是其一貫思維。但和光同塵並不稀奇，其高明處，乃是能湛兮似或存。這自然非大部分和光同塵者，所能達之境界。乾隆在位六十年，初期新疆及蒙古等地的外患不少，陸續平定後，有段太平盛世。身邊的眾大學士及軍機大臣等，日久習於安逸，深諳是非只因多開口，個個避免強出頭，遂和光同塵起來。但內無法家拂士，外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於是乾隆不禁擔心起來。

了解和光同塵的意思後，有次以此為題，寫了篇文章投“數學傳播”，介紹波松分佈(Poisson distribution)及波松過程(Poisson process)。文中指出此二者，彷彿和光同塵，明珠卻蒙上灰塵，在機率理論中，其重要性常被低估。文章刊登出來時，我已離開中山大學，來到舉目所及，皆是魚塭的高雄大學，過著有如和光同塵的生活。某日在中山大學任教的內人說，交通大學黃光明教授去他們系上演講，告訴她看了我的文章後，得知和光同塵的意思。說起大學唸台大外文系，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North Carolina State University)的統計博士，但卻在組合學等領域大放異彩的黃光明教授，我最早知道他，可非從數學方面，而是他在橋牌上的成就。在中華少棒隊揚威美國之前，台灣可以拿出來比的，正是橋牌。1969年我國還獲百慕達杯世界橋牌團體賽亞軍，黃光明便為當年六位“國手”之一。1969是黃光明拿到博士學位的隔年，顯見寫論文的壓力，並未使他放棄橋牌的嗜好。其時間管理的能力，很值得大家學習。所以自中學時代起，黃光明的大名，對我便是如雷貫耳。

這幾年各大學常忙於接受校務評鑑，及系所評鑑，這是教育部委託高等教育評鑑中心所做。受評單位要先完成一份自我評鑑報告，評鑑委員依據此自評報告，及兩天的實地訪評所見所聞，交出評鑑報告。受評單位忙了將近一年，辦學績效是否得到認可，就看那份評鑑委員給出的報告。不論褒貶，對受評單位往後的發展，都有不小影響，因此受評者無不戒慎恐懼。這幾年我因有機會參與評鑑工作，看了好些大學及系所的自我評鑑報告，遂產生些微心得。自評報告該如何撰寫？除非具大巧若拙的本事，能湛兮似或存，否則一份自評報告，寫得有如和光同塵，可能並不太好。畢竟若連自己都不覺得有什麼可值得拿出來講，或秉持為善不欲人知的古訓，評鑑委員又如何會有為國舉才般的使命，硬挖出你的一些優點，而寫進其評鑑報告中，大大讚美你一番？

反過來，自評報告裡，若盡是華麗文字的堆砌，及不著邊際的自誇，而無任何佐證，也不易討好。尤其評鑑委員，大部分也同樣來自學術界，其中難免有文人相輕者。你愛自吹自擂，他就拿放大鏡檢視，結果連秋毫般的缺失，也都被明察出來。如果表現其實有不少可取處，卻因自己的不用心，被視為缺乏特色，打入和光同塵之流，將得不償失。

那筆調該如何才較適合？“曖曖內含光”可能是一不錯的方式。此句出自“座右銘”，為東漢崔瑗(77-142)所作：

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

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

世譽不足慕，惟仁為紀剛。

隱心而後動，謗議庸何傷？

無使名過實，守愚聖所臧。

在涅貴不緇，曖曖內含光。

…

其中“曖”是“昏暗”的意思。“曖曖內含光”，表雖才華不外露，卻光芒內斂。即看似曖曖，但由於含英咀華，遂能內自含光。既是受評，便不宜過度高調，以免失去焦點，讓評鑑委員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那過度張揚的部分，產生反感。我們國家有些居廟堂之上者的言行，不也常犯此錯誤嗎？有時明明是美事一樁，結果落得像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的窘境。肇因往往就是沾沾自喜的心態，愛耍嘴皮而惹人厭。要知不夠內斂，下場大抵不會太好。禍從口出，雖自覺委屈，卻怨不了別人。

只是內若無光又該如何？腹有詩書氣自華，若胸無點墨，作不出文章，只能怪自己了。辛苦呈現出來的自評報告，是希望自己單位的優點，也能被評鑑委員認同，而非只看出你諸多待改善處。但實至才能名歸，如果真乏善可陳，只好承擔評鑑不佳的惡果了。往者已矣，那就記取教訓，針對建議，好好努力，下次再評時，捲土重來了。畢竟讓大學及系所辦得更好，是評鑑的目的。

學生為了申請進大學或研究所，常也要寫自傳及讀書計畫之類的，筆調該如何拿捏？與大學及系所準備自我評鑑報告類似，就是曖曖內含光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