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讀過賈島(779-843)那首著名的“尋隱者不遇”: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雖自幼朗朗上口至今,但對其含意,我一向並沒多想。最近看到詩人洛夫(1928-)對此詩重新詮釋,覺得頗有意思。探訪朋友,小童說師父採藥去了。那就等一等吧,反正閒閒沒事幹。只是那小童既不知師父去那裡,也不知師父何時能回來。一付“你請回,不必等了”的神情。但住在山上,吸收天地精華,身強體健,藥物可說最不需要,怎麼還跑到老遠去採?究竟去那兒?不禁令人滿腹狐疑。啊!山中無歲月,壺中日月長。相交多年,依對這朋友的了解,恐怕未必是去採藥。比較可能“正大醉在山中一位老友的酒壺裡”(洛夫語)。
洛夫為何以酒解詩?是他嗜好杯中物嗎?年過八十,應已不太喝了。那是他過去有好酒量嗎?這可就不得而知了。但思考慣從酒的角度者,並不只有洛夫。最近釣魚台問題愈演愈烈,日本作家村上春樹(1949-),投書媒體表達一些看法。他說“領土主權引發的狂熱好像是喝劣酒,很容易讓人腦充血,說話變大聲,行動變粗暴,論理也變得單純化。但是等鬧過一陣酒瘋,酒醒後,除了頭痛之外,完全一無所有。”這又是一見解,看來劣酒喝不得。喝好酒,即使行為失控,至少不會被責以“誰叫你連這麼差的酒也喝?”那村上春樹也愛喝幾杯嗎?
愛談酒的人,是否都有好酒量?令人好奇。杜甫(712-770)在“飲中八仙歌”裡,對包括賀知章(659-744)在內的那八仙,有用14字,也有用21字,只有對李白(701-762)用了28字來形容:
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其中“李白一斗詩百篇”,後來有時被引為“李白斗酒詩百篇”。海水不可斗量,但李白飲酒,似以斗為單位。像是在“將進酒”中,“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讙謔”。又如在“月下獨酌”其二中說: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只喝三杯不夠,要喝一斗才行。一斗來一斗去,看來李白還真能喝。不幸有人大不敬,居然掀李白的底,說愛喝不等於能喝。這又如何考證?得用到一些數學。你知道李白留下多少詩嗎?九百多首,尚不足千首。既然斗酒百篇,而李白活了61歲,假設20歲開始喝,即41年下來,喝的酒不足10斗,這又是多少呢?有人說1斗米重6.9公斤,1斗酒不妨也以6.9公斤估算。則10斗是69公斤。現今葡萄酒一瓶通常是750cc,就以0.75公斤計,高梁酒一瓶大抵從600cc到1000cc。換句話說,41年間,喝了不足100瓶700cc的酒,平均一年連2.5瓶都不到。不論李白究竟喝多烈的酒,這樣算很能喝嗎?
那李白,甚至不少詩人也一樣,為什麼老愛寫酒?難道是“男人的酒,女人的淚”?畢竟李白一生也不算如意,在“將進酒”中,李白便以“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做結束。范仲淹(989-1052)在“蘇幕遮”中不也講“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可憐的男人,一切往肚子裡吞,有淚不輕彈,於是藉酒澆愁。就算其實並沒喝太多,但寫寫酒,以抒己懷,心情可能便會好起來了。只是李白也寫過“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所以李白不見得真相信曹操(155-220)“短歌行”中所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更何況“將進酒”中,亦有“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所以李白不僅在憂愁時,高興時也寫酒,根本就是愛談酒。這很奇怪嗎?也不,在前述“月下獨酌”中,李白自己已回答了,之所以愛寫酒,乃“但得酒中趣”。
如果畫家愛畫仕女,不表示他就是喜愛女子,那詩中有酒,酒中有詩,也就不必然導致愛喝酒,更不要說一定有好酒量了。而是能得酒中趣。
這“但得酒中趣”,可說源遠流長。宋太祖趙匡胤(927-976)的“杯酒釋兵權”,已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民進黨的重要人物謝長廷(1946-),12年前當高雄市長時,想前往廈門城市交流沒成功。但最近他卻將成為民進黨首位登陸的卸任閣揆。去大陸做什麼?不是推銷農產品,不是參加什麼論壇,更不是去看奧運,今年並非2008年。而是出席國際調酒大賽!你看,酒之妙用大矣。有人祝福謝長廷,為民進黨及台灣調出一杯醇厚可口的兩岸美酒。這不也是深得酒中趣嗎?
我有一群年輕的朋友,每隔一陣子都會聚聚。聚會時當然少不了美酒。他們很愛喝的,是一種日本清酒,叫萬壽久保田,酒精濃度只有15%。裝酒的盒子印有李白那首“月下獨酌”其二: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
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
已聞清比聖,復道濁如賢。
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不知是因詩讓他們喜歡此酒,還是酒讓他們喜歡上這首詩。既然三杯通大道,所以幾杯後,眾人便開始盍各言爾志,飄飄然有如已喝了一斗。於是醉言醉語起來,有人還寫出“醉後的詩”,跟李白談數學。他們與李白的酒量誰較佳,當然不易比。但愛享受酒中趣,卻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