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今周刊”上一則“清大畢業生 為何淪為澳洲屠夫？”的文章，引起不小的討論。本來這樣的新聞，就像對於“博士生考道班工 扛著沙包衝”(報載“道班工”之主要工作為鐵路沿線養護、查道、機具保養，及平交道之看守等，起薪29,345元)的報導，看看就算了。因詳情不明，可能只是記者為了搏版面，加以渲染，並無須太在意。不料清華大學的副校長，立即出來澄清。他說“清大學生初入職場，學士月薪至少3萬元、碩士至少4萬元，而且很搶手。”還說“每年三月，清大都會辦校園徵才博覽會，一大堆廠商提出很好的待遇延攬清大畢業生去上班。九成到九成五清大畢業生，從事跟自己專業相關的工作，到澳洲屠宰場當屠夫絕對只是個案。”教育部長蔣偉寧，當然也不會被放過，必須表態。他說，如果這年輕人到澳洲屠宰場工作只是為了錢，那很可惜，應該在那裡學語言、認識當地的社會及文化，增加自己國際觀，對未來發展有幫助。

依“今周刊”的報導，有位清華大學經濟系的畢業生，今年二十七歲，本在台灣某銀行工作。由於扣除生活費，及償還學貸等開銷後，兩年下年，只存幾萬元。想想還有三十萬元的學貸，這樣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清。遂毅然決然地遠渡重洋，到了澳洲。先至餐廳端盤子，結果不到三天工作便丟了，因老闆嫌他英文不夠好，另外聘一本地人。於是他體會到，必須找“多數澳洲人不願做”的工作才行。目前他在一屠宰場，負責把輸送帶送過來的冷凍羊肉去皮。這一在台灣月薪僅台幣兩萬五的工作，在澳洲時薪有19澳元(1澳元約值30台幣)，每周大約能賺800澳元，差不多是台幣24,000元。一年52周，若都不休假，收入將有約125萬元台幣。省吃儉用，一年存個1百萬元，兩年後可帶著台幣2百萬元衣錦榮歸。

這新聞只是有趣而已，本不值得深究。想想，那有一年52周都沒休假的工作？台灣沒有，澳洲又怎會有？而一年收入125萬元，居然可存到8成？繳稅、生活費及保險等，只佔2成？這連在台灣都做不到，何況澳洲？更不要說還要支付澳洲台灣來回的旅費。清華大學那麼在意，關鍵當然是被報導畢業生去澳洲當屠夫。但這樣算是侮辱了清華大學嗎？

今年8月下旬，在行政院討論技職教育的發展問題時，國科會主委朱敬一說，她女兒在美國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唸完碩士後，到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Berkeley)繼續攻讀博士。結果學位沒完成，便回到台北，從事糕餅烘焙業。博士不唸去做糕餅？還哈佛的碩士呢！這似乎比清華的學士去當屠夫更不尋常。此報導有沒有引來哈佛大學的抗議，說這只是個案？似乎沒有。至於朱敬一，則表示支持女兒的決定。

去年5月，台大校長李嗣涔，曾對台大的畢業生，提出多達14點的建議。其中第1點便是“保持熱情，別太在乎薪水、職位與升遷。”如今只是對職位不太在乎，薪水倒還滿意，但教育部長，及原畢業學校的副校長，便都很不以為然。看來雖人們常說“職業不分貴賤”，但心裡卻不見得如此想。至少覺得做糕餅勝於當屠夫(其實只是擔任去皮的工作，屠夫仍要點技術，非人人可當)。

其後事情有些變化。原來“今周刊”乃將3個打工者的經驗，融合成一個清華大學畢業生的說法。清華大學知道後更生氣，也只能怪清華的名氣太大。經清華大學對“今周刊”提出嚴正抗議後，“今周刊”正式對清華大學表示歉意。

剛看到這則新聞時，我不禁想到“屠夫的靈媒嬌妻”(The Butcher’s Wife，1991)那部電影，由黛咪摩爾(Demi Moore，1962-)主演。那時尚年輕，剛以“第六感生死戀”(Ghost，1990)一舉成名的黛咪摩兒，自然是飾演片中那位具有透視眼的靈媒嬌妻。西方可能比較真的是職業不分貴賤，屠夫可娶到美嬌娘，並沒人說劇情不合理。

當年大學畢業，7月中旬便入伍。服役共要兩年，扣除剛考上大學，到成功嶺6週的大專集訓，及大學時的軍訓課，在軍中尚要待1年10個月。先在工兵學校受24週的預官訓，然後才分發到部隊。現在當兵很短，我們那時光受訓便要將近半年。不過這是工兵，大部分的預官訓是12週。營區有養豬，受訓時某星期日留守，有個伙房兵找我們去幫忙抓豬，大家乖乖的去。豬應是有些智慧的，可能見到每次有一群人去，帶走一個同伴後，便再也沒回來，因此我們才進入豬舍，牠們便恐慌起來，拼命躲閃。伙房兵指定一隻，大夥著實花了一番功夫，才把牠弄到推車上。每個人都狼狽不已，你知道豬舍是很髒的。將豬運到伙房，那伙房兵充當屠夫，他俐落地一刀刺進豬喉，瞬時血源源不斷地流出。直到血流已止，豬似仍在抽動，令人驚心。我們待了一陣子，都在想何時可走？伙房兵要我們留下一人協助他。眾人趕緊逃離，那個動作比較慢的，只好留下當屠夫的幫手，直到傍晚才回到營房，被一群人圍著追問殺豬的經驗。但上天倒沒虧待他，他目前在台大數學系任教。

那個年代，大學畢業當兵，真的是連屠夫都得幹，沒什麼尊嚴可言，腦袋空空地度過1年10個月。軍中那種環境，讓人覺得非跳出不可。遂常會想到“孟子”告子下篇：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因此雖當兵期間，能自己運用的時間很少，仍積極準備考托福、GRE，及申請學校。於是5月退伍，8月便到了美國。多年下來，倒也沒太懊惱生命中浪費了將近兩年。那兩年軍中歲月，不為了錢，也不為學語言，是認識了軍中的社會及文化，但並沒增加什麼國際觀，只是盡國民應盡義務。比起來，去澳洲當兩年“屠夫”，並不算太壞。還可玩遍澳洲，獲得一些人生體驗。而當屠夫的清大畢業生，若喜歡就繼續當下去；否則自然會設法跳出來，端看個人。兩年屠夫生涯，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不見得沒有收穫。不只是當屠夫，甚至若曾有“被屠”的日子，長久來看，也不一定毫無所得。

以前拿到博士學位後到大學任教，乃以副教授起聘。那時在大學教書，還算頗有些地位。因幾無壓力，於是有人當了一輩子的副教授，從未升等。自十餘年前開始，好日子沒了，大學法修訂，大學教師多了助理教授一級。這樣仍不夠，自廣設大學後，大學教師的地位，逐漸下降，要再加些約束，也就易如反掌了。於是從幾年前起，各大學紛紛訂出X年條款。也就是新聘教師，若X年內未升等，將不予續聘。近年更多了教師評鑑制度，除非已能免評鑑，否則每隔幾年就得被評鑑一次。這些林林總總，主要是針對新進較年輕的教師。

大學評鑑的項目，包含教學、研究、服務及輔導等，教師要自己先算算各項分數。分數從那裡來？以輔導為例，你會看到學務處發出如下的信函：

導師：

您好

開學愉快

本學期導師輔導知能研習(均列算導師輔導積分)

特為您安排導師輔導關懷「充電」場次如下～

第一場：

主題：學生關懷表達～愛之語(名額40位)

日期：9/25(週二)中午

…

PS預告本學期另外兩場如下～(10月開始報名)

第二場：

主題：導師抒壓工作坊(名額12-15人)

日期：10月19日(週五)9：00-16：30(導師輔導積分加倍列算)

…

第三場：

主題：導師瞭解大學生心理適應問題(名額40人)

日期：11月22日(週四)中午

…

名額又是“位”又是“人”，日期寫法也不一致。近年來有些行政人員即使寄全校教師的信，其文字(包含格式及標點等)常令人不敢領教。雖文字運用能力的低落，是普遍現象，但文字品質不佳的信，也好意思到處寄，主要可能還是輕率的態度所造成。教師怎會被那些人放在眼裡？他們可握有發放“積分”的權力！

各學系辦活動，若請班代通知學生參加，班代常會問“有沒有便當？”若有提供便當，便易於找到同學來。久後各學系的活動，通常都會備有餐點。如今學務處辦給導師的活動，就大喇喇的註明有“輔導積分”，甚至還有“積分加倍”。有如信用卡公司的點數加倍，真是庸俗不堪。有了給積分的辦法，便不愁無人參加，至於活動的品質，也就不太在意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為了評鑑或升等的積分，部分教師只好低頭。而那些不想久為積分折腰者，致力於研究，當論文質量夠了後，便可提升等。下一步以持續累積的豐碩成果，達到免評鑑的標準，早日脫離被屠的日子。一旦不必被屠，就算積分五倍，也不須再理會了，堂堂進入積分於我何有哉的境界。荒謬制度卻有正面效果，正是孟子所講的“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看來當兩年屠夫倒沒太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