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與學校及S校的一些行政人員餐敘。九點一刻，餐館表示要打烊了，一群人趕緊結完帳走出店門。但大夥仍意猶未盡，站在寬闊的人行道上，又聊了一個多鐘頭，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這些朋友個個幹練，卻也個個心有千千結。她們都是很好的公務員，在單位皆服務已久，熟稔業務，但有時受不了其主管。大學裡大部分一級行政單位的主管，是由教授來兼任。本來教授擅長的是教書及做研究，如今學而優則“仕”，有些難免自以為是，有些只知迎合校長，有些則不知體恤同仁。這林林總總，都讓他們對所屬單位的前景，憂心忡忡。S校的一個朋友說，我常勸她們“不要理他”，但她實在很擔心…。我說，雖然你們的確有些問題，但比起敝校的No problem，還是很好的。於是講No problem的典故給她們聽。

二十餘年前，那時大陸物質，尚無法公然引進台灣。大陸不少名酒很吸引人，但假酒也不少。面對美酒，有時難免令人擔心。梁文騏(1930-2007)，是著名的散文家及翻譯家梁實秋(1903-1987)的獨子，當年沒有跟父親一起來台灣，留在大陸。而因他父親的關係，文革時被打為黑五類，受盡迫害。大陸開放後，1983年，梁文騏到美國匹茲堡大學(University of Pittsburgh)擔任訪問學者。1985年，透過特殊管道來到台灣，待在中央研究院統計科學研究所。那個時期，學術界裡來自大陸的極少，像梁文騏這樣頗懂酒的，當然更如鳳毛麟角。在一次宴席中，有人帶了瓶茅台、五糧液之類的名酒。某人謹慎地問梁文騏，是真或假？梁文騏答“No problem”，於是那人開懷暢飲。後來梁文騏跟那人講，“明明告訴你是假酒，怎麼你還喝？”“你不是說No problem嗎？”那人很訝異。“我是說No problem是假酒！”梁文騏答。

“你們還覺得貴校那些是問題，非常在意，就表示並非太糟。敝校現在是No problem，所以大家都算了。”我這樣安慰他們。“換個校長沒有好一些嗎？”S校有人問。“幾個重要的處之主管或留任，或換位子。學校過去幾年每下愈況，他們都有責任，怎麼還繼續用他們？而這些人也居然好意思留下來。”我說。“會不會因校長是外校來的，對學校還不熟，所以先留任，過陣子再換。”有人問。3月22日校長遴選委員會便選出新校長，8月31日上任。由選出到接任，過了5個多月，如果還無法找到適當的人，豈非太無心？況且在人事室發出來的文裡，那些主管的任期不是以3年為原則，就是以配合校長任期(4年)為原則，完全不像只是過渡。所以敝校就是一切照舊。既然problem不被新校長覺得是problem，因此是No problem。

說起No problem，還真的是無可奈何。常收到一些不該收到的信，令人納悶。學校裡有些處有好幾個組，今天收到這個組以“各位助教”開頭的信，明天收到封給“各位班代”的信。以往便算了，今年5月中，由於不堪其擾，便回信告知該單位的XX長，不該這樣什麼信都寄全校教職員。後來又收到一封主旨是“(注意)101學年度 第1學期學雜費減免提醒”的信，我又回給那位XX長，僅簡短的說“我又不是學生，為什麼寄給我呢？”隨即收到一封有署名的信(原先寄給全校教職員的信則未署名)，“很抱歉！我的工讀生在傳送mail的時候，沒看清楚學生與教職員的選項，故選了教職員，因此誤傳此信給您。真的很抱歉，我下次會注意的！”原來這位行政助理底下還有個工讀生，那不知她的工作又是什麼？後來那XX長也來信致歉，表示經確認後，是“工讀生誤按了教師群組，使老師們有收到，學生反而沒有收到。”一方面終於了解，難怪學生有時會抱怨對學校的某些資訊毫無所悉；一方面覺得出了錯，倒是很一致的強調是“工讀生”所犯。如果教師公佈的成績有誤，會說是他孩子算錯的嗎？至於這位XX長，身為教師，當然也常收到一些該單位所發出與自己不相干的信，怎會從不起疑？

只是對寄信的漫不經心，在敝校早已是No problem了。近日收到如下一封信：

各位主管及秘書，您們好：

隨件附上教育部函校務資料庫101年10月填報作業說明，請 查收。

另奉 X副校長XX指示：請各單位確實填報，以做為日後校、院、系所及各中心等KPI之依據。

謝謝

學術副校長室 敬上

此信包括標點皆未更改，至於那位副校長，就姑隱其名吧！在提到副校長的前面空了一格，我以為自三十餘年前，“蔣公”過世之後，便沒這套了。怎麼才上任兩週就這樣？覺得好玩，遂回了封信：

既非主管也非秘書的人，為何也收到這封信呢？又是“奉”，又是“指示”，又是“確實”，…想要耍官腔，可能自己得先注意文件的品質。

又寄出的信件該大方的署名，怎會不倫不類的用“學術副校長室敬上？”連教育部的來函都既不會有“奉”，也不會有“指示”這種字眼，且會署名“部長蔣偉寧”。什麼時候看到教育部來函是蓋個“教育部部長室”的章？敝校怪事何時可結束？

每次看到行政單位的來文裡，那種很權威的字句“奉XXX指示”…，我就聯想到小說裡偶會出現的“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像是在金庸(1924)“笑傲江湖”的第六回裡，當衡山派的劉正風正在辦金盆洗手的大會，有一官員進來，朗聲道“聖旨到，劉正風聽旨。”只見那官員展開卷軸，唸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湖南省巡撫奏知，衡山縣庶民劉正風，急公好義，功在桑梓，弓馬嫻熟，才堪大用，著實授參將之職，今後報效朝廷，不負朕望，欽此。”

但皇帝的詔書可是以第一人稱的口氣。這位副校長的“指示”，卻由助理來轉達，是為顯得他又更高一層嗎？至於副校長室的助理，發全校各系所主管及秘書的信，卻連署名都沒有，真令人難以理解。要知全校各系所皆無“秘書”，只有助教或助理。要大家“確實”，自己卻連稱呼都很輕率。而且不曉得是惟恐教職員中有人不知其旨意，乾脆全校寄，或又是一件“誤按群組”？只是不知這次是否又為工讀生的錯？

明年敝校要接受評鑑中心的系所評鑑，邇來學院以上的單位，不時對各系所下指導棋。當看到有些系所的助理因此忙得團團轉，我總是勸他們“不要理他”，按自己既有步調即可。那些人雖居高位，要嘛無心，要嘛外行，隨他們起舞就糟了。

S校的朋友不妨放下心中的重擔，因比起敝校的No problem，她們那些，怎算是probl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