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醉過的經驗嗎?醉了會怎麼樣?胡適(1891-1962)在“夢與詩”中寫著“醉過才知酒濃”。我們不知胡適究竟喝不喝酒,當然也不知他是否曾醉過。但酒的濃與否,嚐一口便知,何須等待醉過?那醉過到底會知道什麼?
我對舉杯邀明月並無興趣,因此從不獨飲,在家連小酌都不曾。偶於社交場合,為了湊趣是會喝一些。所以我乃屬於social drinker,而非wine lover。酒是很奇妙的,當餐敘時,原本矜持的場面,在幾杯下肚後,的確會熱絡起來,正是“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所以對我而言,喝酒主要是為了讓別人高興,而不是為了自己的解憂解愁,或舒緩疲憊等。又我一向以為,喝酒有兩個臨界點,過了第一個開始舒服,過了第二個便醉了。喝到某個地步是會舒服的,因此雖“飲酒過量有礙健康”,當與好友同席,對喝個幾杯,我並不感到勉強。有些人可能從來就沒經過第一個臨界點,因此對飲酒的興致不高,甚至到抵死不從的地步,一付酒若入喉,痛入心肝的樣子。那也沒關係,不喝就是。第一個臨界點達到了沒,並不難感覺出來。因一旦舉杯時不再有所保留,便曉得已過了。但第二個臨界點在那裡呢?這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知道了。
上週去大陸哈爾濱參加一海峽兩岸的統計會議。此研討會第一屆於1996年,在高雄中山大學舉行,之後輪流在兩岸舉行,今年是第八屆,由黑龍江大學主辦。此次台灣共有三十多人參加,有二十餘人組團,且有領隊跟隨,另幾位則自由行。在桃園機場等登機前,WH說他剛才在免稅店買了兩瓶紅酒,出境時買打九五折,等回來再提領。WH頗懂酒,不像我對酒的認識只是皮毛。
直飛實在很方便,三個多鐘頭便到了。出關後上了遊覽車,當地的導遊先帶我們去吃晚餐,餐後抵達住宿的北大荒國際飯店時,已將近8點了。北大荒,好一個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名字,我們將在此住4晚。一群人約定時間,稍後到附近夜市逛逛。大部分的人都是初次到東北,一切感到很新鮮。夜市裡大多是賣吃的,繞了一圈,紛紛回房休息。電話響起,WH來電,要我去他們房間。WH與TS住同一房,剛才買了些啤酒。我到時SF已在他們那裡了,接著又找來TI。幾罐啤酒,5人不久便解決掉,我以為這晚就這樣了,不料WH起身又出去添購。
隔日是哈爾濱市區旅遊,晚餐後回到飯店,眾人又相約至附近一購物中心,並分別到百貨公司及家樂福兩處。回來後不久,TS來電,於是又去了他們房間,又是前晚的原班人馬。WH、TS及SF皆在家樂福買了幾瓶高粱酒。WH指著一瓶告訴我,原價132元(人民幣),減價才賣38元,遂先開來嚐嚐。大陸的高粱酒,容量往往僅500cc,5人敬來敬去便光了。他們很自然地想開第二瓶,被我勸阻了。我說明天有大會晚宴,先平安度過再說。兩岸統計學界,皆不乏“腹中書萬卷,身外酒千杯”的學者。這個兩岸會議,自首屆起,晚宴都是賓主盡歡,頗有“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味道。因此前一晚,最好不要喝太多。
研討會及晚宴都在我們所住的飯店舉行。一整天的演講結束後,大夥來到三樓的宴會廳,各桌都已放置一桌長名牌。BS是中國科技大學(在合肥)的一位年輕學者,曾來中山大學訪問一年,跟我們幾人都很熟。他把我及內人帶去一桌坐定,桌長是中國科學院一孫姓研究員。我將WH、TS、TI,及SF全找來。我向桌長說,這回台灣來的,最會喝的4位,都在這裡。一桌可坐10人,只餘4個位子給大陸的朋友。BS酒量極佳,但可算半個我們這邊,姓孫的看起來也是個中好手,但至少人數上我們有些優勢,應不至於有所閃失,我感到放心。
餐廳送來洋河大曲的海之藍,我有如見故人之喜。首度與海之藍相會,是在前年底,於廣州舉行的一研討會之晚宴上。水藍色的瓶身恰如其名,造型又婀娜多姿,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回來後上網一查,官方網站上說,洋河藍色經典,檔次與價格從低到高有海之藍、天之藍,及夢之藍三種,每種又有幾個不同款。這晚的海之藍,與上回完全一樣。研討會裡讓你無限暢飲的酒,通常不會太高檔。但即使這樣,一瓶也要約200元,喝起來相當順口。洋河大曲網站上那些宣傳文案都還蠻有意思的。在“洋河文化─洋河詩從”中,有首“酒鄉行”,作者署名高加索:
少年不知酒滋味,小口品,大口品,苦酒烈酒品了大半生,品得眼花頭又暈。老來才知酒滋味,不想品,不敢品,敬酒罰酒一概不動心,留得醒眼看浮沉。今日有幸酒鄉行,細細品,慢慢品,美酒名酒品得醉薰薰,錯把酒仙當詩神。
再度看到那藍色的瓶子,還沒開始喝,便愉快起來。
桌長將酒分倒給每人,說“我們3次幹掉”,氣勢奪人。之前才坐下,我便向餐廳要小酒杯,他們未予理會。用約15公分高的果汁杯喝高梁酒,一開始不太習慣,但才過一會兒,便已不在乎杯子了。偶而會有別桌的人過來敬酒,我卻紋風不動,只留在我們這桌。我可不嚮往什麼“醉臥沙場君莫笑”,不想四處征戰。晚宴並無卡拉OK,不過我喝多後,忍不住上台,把此研討會過去七屆舉行的時間及地點,跟大家複習一遍。
到底喝了多少,我也搞不太清楚。但不知何時,我離開了我們那桌,站在別處與人講話,有舊識也有初識,一時興起還與他們合照。喝了酒,若沒照下來,日後可能根本不記得曾碰過面。咦?我們那桌似乎有事發生。走近一看,SF癱在椅子上,而BS抱住他,旁邊圍著不少人。我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只覺得SF應是醉了。那地上為什麼一灘灘紅紅的?是血嗎?但又怎會有血呢?管他的,此情此景,拿出相機先照下再說。七嘴八舌,有人喊叫救護車。我想不過是醉了,遂說“不用啦!回去睡一下就好了。”聽過“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嗎?你看,即使喝再多,也仍想維持適當的尊嚴,連有人扶都不樂意。但MH急切地說,流這麼多血,該叫救護車。這麼緊張?要淡定。MH是SF碩博士班的指導教授,她應沒怎麼喝酒,神智清醒,因此講的話最好接受,我只能繼續照我的相。
沒有意識到中間隔了多久,但擔架是來了。原來真有這麼一回事了,要嚴肅起來。我請BS及WH跟著去醫院,我自覺喝太多,去了將沒啥幫助。但不知何以故,亦跟著擔架擠進電梯,可能是覺得該盯著SF,其他人則走樓梯下去。擔架送進救護車後,發現領隊也出現了。救護人員說只能有兩人跟,我遂請BS與領隊同去。BS雖來自遠方的安徽,但比起我們,算是在地的,自然較WH適合去。我跟BS說,情況如何,再跟我打個電話。至於怎麼會弄到要叫救護車的地步,真有那麼嚴重?我那時雖不太明白,但看到救護車的確來了,也的確將SF載走了,並不懷疑所發生的事,必不可等閒視之。
眾人散掉,我們也回到了房間。有個剛才認識的周教授來電,約我去喝茶。晚宴時周教授曾來我們那桌,很熱情地跟我喝了不少酒,因此這種邀約不可推辭。我說等我10分鐘,趕緊洗個澡。內人也跟著我下樓,有幾個人已在一樓大廳。飯店裡的茶館已打烊,周教授說要到隔著一條大街的對面。內人不贊成出飯店,且覺得飯店對面,並不像有茶館的樣子。TC不知何時出現了,他要我們上去,由他負責應付他們。TC看起來應沒喝什麼酒,不致於有問題,我們遂遵囑回房。不知怎的,內人出去了。奇怪,我換下的襯衫上怎有塊汙漬,是血嗎?而才穿上的乾淨襯衫,怎麼也有一些紅點?就算前一件是在混亂中沾到血,新拿出的這件怎會也有血?一切都難以理解。我將兩件襯衫都拿到浴室,用水將稍微搓一搓。
內人難道又下樓了,這麼久了還未回來?我遂又到一樓。只見TC及周教授等人,仍坐在飯店外的階梯講話,但內人並不在那裡。TC說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要你上去,我會對付他們。我趕緊離開,周教授似亦未查覺我的出現。這麼晚了,內人卻不知去那兒?這一切,實在想不透到底怎麼回事,腦中浮現出“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2011)那部電影。一切如夢如幻,不管了,明天再說,倒頭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