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來回家裡與學校間,主要交通工具是雙腳。若遇下著不算小的雨,便開車回家,隔天早上再將車開到學校。車子通常停在學校。
前幾天不時下雨,星期一(6月11日)傍晚,見到雨停了,天氣似也晴朗起來,一副雨過天晴晚風清的樣子,遂愉快地走回家。夜裡聽到不小的雨聲,心想今天將淋雨了。再度醒來,天亮了雨聲也沒了,趕緊起床,梳洗後帶把大些的傘出門。走了幾分鐘,開始飄雨。這種小雨沒什麼,涼快些,走完才不會一身是汗,昨晚走路回家是正確的選擇,我這樣想。豈料轉瞬間,大雨傾盆而下,加上狂風,傘幾乎已沒有功能了,大概只夠遮蔽頭髮。人好似要被吹起來,走在一條小河邊時,還得特別小心,可不要掉下去。鞋子有如泡在水裡,緊抓著傘,辛苦地前行時,不禁想到近來油價連十降,面對各界質疑政府預測失準,馬英九總統說“世事難料”。昨晚是該開車回家,什麼雨過天晴,世事的確難料。
後來才知道,這是個超大豪雨,高雄市政府也在接近中午時,宣佈下午停課停班。女兒獲知我當天早上還走路到校後,來信說“我都跟欣琳說,我爸是個節能減碳的苦行僧,在家都不用吹冷氣,又都走路上下學。”欣琳是女兒的室友。幾天前,一向多嘴的馬英九總統,說他在辦公室都不用冷氣,結果引來很多冷嘲熱諷。以此為鑑,必須聲明,我絕非屬於不吹冷氣族,感到熱便會開冷氣。又雖節能減碳是美德,但我走路的主要動機是運動。所謂活動,活著就要動,因除了走路外,我並沒有其他運動,所以能走就要走。前幾天還收到到一個“步行的十二種驚人效果”之影片。
我告訴女兒,在大雨中前行時,有時會想到武俠小說裡,江湖人物來往大江南北,常依靠走路,乘車騎馬反而少見。遇天候不佳,卻有某重要使命,便不能停頓躲雨,仍得急急如律令地趕路。想著想,覺得自己有如武林人物,並不以為是在苦行。
說起武俠小說,在金庸(1924-)的“倚天屠龍記”裡,峨嵋派的紀曉芙臨死前,將她那八、九歲的女兒楊不悔,託付給張無忌,要他帶到崑崙山的坐忘峰,給女兒的父親楊逍。兩個小孩,從位於安徽的蝴蝶谷,花了十五、六天,走到河南省境。有位老先生得知兩人的目的地後,驚訝地說道“崑崙山離這裡何止十萬八千里,聽說當年只有唐僧取經,這才去過。你們兩個娃娃,可不是發瘋了嗎?你家住那裡,快快回家去吧!”張無忌雖年紀尚不到十五歲,卻一諾千金。受人重託,即使路遠,怎能中途退縮?萬里迢迢,歷經數不盡的危難,最後,張無忌終將楊不悔平安地交到楊逍手中。
在由綺拉奈特莉(Keira Knightley,1985-)主演的迷你影集“齊瓦哥醫生”(Doctor Zhivago)中,被游擊隊強擄去當醫生的齊瓦哥,終於找到機會逃出。一個人在那片白茫茫,不知盡頭何在的雪地裡,踽踽而行。費盡千辛萬苦,最後於耗竭而倒地不起前,回到他心愛的女子身旁。
小說及電影,情節難免虛擬。齊邦媛(1924-)於“巨流河”裡,描寫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後,日軍從北平一路南下,沿海各城市陸續淪陷。不久首都南京也不得不撤退居民。從南京逃到漢口時,她位居要職的父親,還可安排眾人搭船及搭火車。待局勢更險惡,必須從漢口逃到湖南湘鄉時,狀況就不太好了。她父親設法找到一部車,載幾個老弱婦孺。好心的舅舅,想讓長她兩歲,唸高中的哥哥也擠上車。舅舅說“車上有空位,你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就讓他坐車吧!”齊邦媛的父親卻說“我們帶出來的學生,很多都是獨子,他們家裡把獨子交給我們,要保留一個種,為什麼他們走路,我的獨子就該坐車?”令她哥哥跟著學生隊伍走那五百多里的路。十三歲的齊邦媛,遂堅持也要跟著走。她覺得為什麼哥哥可以走,她卻要坐車?結果走不到一天,夜裡在稻草上睡到一半,便發起高燒。隔天只好乖乖上車,再也不敢提走路的事。
不斷地逃,何處可安身立命?由湘鄉到廣西桂林,桂林到柳州,從柳州再繼續到貴州宜山縣的一個小鎮懷遠。在懷遠等待從柳州來的學生時,書中有一段:
母親每天到鎮前公路,等待中山中學徒步的隊伍,我哥哥也隨學校隊伍步行。走了七百六十里、二十七天後,先行學生出現了。當我母親看到董修民(父親好友董其政的獨子)挑著行李,破衣草鞋,走近叫她“齊大嬸”時,她不禁放聲哭了。
那數百個十多歲的孩子,土黃色的校服已多日未洗,自離開湘鄉後沒睡過床鋪,蓬頭垢面地由公路上迤邐走來,在其中,她已無法辨認自己的兒子。
我拿著中國地圖,對照他們的逃難路線,即使在今日,這仍是段極其遙遠的路程。而那群十來歲的初一至高三,來自東北的流亡學生,居然在當年惡劣的條件下,靠著雙腳走完。“巨流河”一書是兩年多前看的,但這段文字,一直是如此鮮明。每想起來,腦海中便浮現一片顛沛流離的苦難,及母親熱切盼望兒子平安抵達的情景。
大道如青天,我獨得出。每天帶著輕便的背包,穿著好走的鞋,來回只要走7.8公里,且是在路況良好的柏油路上。我是多麼幸運,不過偶而淋些雨,真算不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