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得到一本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的詩集,台中一個年輕朋友所送,託系上去他們那兒演講的一位同事帶回。辛波絲卡是波蘭著名的詩人,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今年2月1日才剛過世。看來這位朋友除專業領域外,也雅好文學。
我對詩一竅不通,翻閱之下,卻深感有趣。其中有首關於數字的“巨大的數目”,還有首“對統計學的貢獻”。本來隨機世界裡很多事物都非絕對,但也有些是能百分之百確定的。這首詩中便給了一例。另有首題為“隱居”的詩也很有意思。大家在小學時可能都讀過賈島(779-843)的“尋隱者不遇”: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即使在雲深不知處的山中隱居,仍得有童子作陪,仍會有人來拜訪。看來即使在千年多前,要真正隱居也不容易,往往只是離群索居而已。另外,王維(701-761)亦有首“終南別業”: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垂。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王維自述晚年獨居於終南山邊,享受孤寂中,與水與雲相看兩不厭的樂趣。山林中經常杳無人煙,適合隱居。但偶而遇到能談話的人,聊得興起,一點都不想踏上歸途了。
至於辛波絲卡對“隱居”的看法又如何?我們取詩中的一段:
你以為隱士過的是隱居生活,
但他住在漂亮的小樺樹林中,一間有花園的小木屋裡。
距離高速公路十分鐘,在一條路標明顯的小路上。
你無須從遠處使用望遠鏡,
你可以相當近地看到他,聽到他,
正耐心地向維里斯卡來的一團遊客解釋,
為什麼他選擇粗陋孤寂的生活。
他有一件暗褐色的僧服,
灰色的長鬚,玫瑰色的兩頰,以及藍色的眼睛。
他愉快地在玫瑰樹叢前擺姿勢,照一張彩色照。
眼前正為他拍照的是芝加哥來的史坦利‧科瓦力克,
他答應照片洗出來後寄一張過來。…
賈島與王維詩中的隱居,至少都選在遠離塵囂的山中,訪客來一趟不容易。而隱者四處雲遊,即使上了山,可能還失之交臂,因此來訪者必然稀少。隱居歲月,獨來獨往,就算會遇到人,也是偶然。但辛波絲卡看到的,卻是打著隱居之名,但居住地點,精心挑選在距高速公路十分鐘,且路標明顯處,以方便來者。導致慕名的遊客整團來,門庭若市。且整裝在家等候,惟恐讓“尋隱者不遇”。而收集照片,是準備出隱居集嗎?頗令辛波絲卡不解。
歌手小蟲(本名陳煥昌)那首“得意的笑”中,有句“名和利什麼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當名和利被歸入什麼東西的冷宮時,緊箍咒去除,便能得意的笑了。雖然如此,名和利恐極難放棄。有人即使隱居,也要享有“隱居之名”。似乎乃藉隱居,待機而動,隨時準備入紅塵。因此隱居中也忙碌不已,難以像歌詞中“且揮揮袖,莫回頭,飲酒作樂是時候。那千金雖好,快樂難找”。所以,若仍心掛名利,則選擇居於山林或距離高速公路十分鐘,便沒太大差異。話說回來,小隱隱山林,大隱隱於市。果真寧可快樂,不要千金,又何處不能隱?
我得意的笑 又得意的笑
笑看紅塵人不老
我得意的笑 又得意的笑
求得一生樂逍遙
我得意的笑 又得意的笑
把酒當歌趁今朝
我得意的笑 又得意的笑
求得一生樂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