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時候,大學聯考分甲乙丙丁四組。甲組是理工,乙組是文科,丙組是醫農,丁組則是法商。乙丁組考試科目一樣,但聯考報名時不能跨組。高一時懵懵懂懂,臨升高二時,就得對未來要走的路做個決定,因要分組了,先分自然及社會兩組。
當時我們學校裡想唸社會組的較少,學校只需拆掉兩班成立社會組。我們大部分的同學選自然組,仍留在原來班上。升高三時,自然組又分成甲丙兩組,因跟現在一樣,選丙組者,須加考生物。另也有些原本在自然組的,一年下來,對甲丙組都沒興趣了,改選社會組。於是我們那屆共26班,高三時社會組有3班,丙組有5班,甲組則有18班。我雖留在甲組,不幸的是,我們班被拆成兩班。在新的班上,我們原來同班的同學不到三分之一。
開學後選班代,原先另一班的同學提名他們高二時的班代,大家不禁鬆了口氣。已經高三了,拼進好大學第一,誰想當幹部?連我自己稍後被提名為總務股長,也表示已當了兩年,盼能換人做。至於那位被提名為班代的同學,倒沒有拒絕,於是無異議通過。
臨畢業前,同學們決定各送個牌子給每位任課老師,感謝他們的教導。牌子上不外寫著春風化語,或誨人不倦之類的。聯考在即,再加上缺乏創意,我們也想不出更有意思的話。有位原另一班卻與我一年下來頗熟識的廖姓同學,向我們幾人提議,湊錢也送個牌子給班代。可能是為了好玩,整天就是唸書,生活只剩這種鬧一下的樂趣,但也是覺得他當得還不錯。只是要寫些什麼呢?
目前不論國中或高中,因入學考考題型式大幅改變的關係,學生們對國文這科還蠻重視的,不少人還補國文。我們那時則覺得這種課,自己唸唸即可,並未特別放在心上。三年下來,國文課到底上些什麼,今日已不復記憶。只記得有次作文,老師以“溫故知新”為題。我大放厥詞,說溫故只能知故,難以知新。因這句話是出自“論語”為政篇,子曰: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而大部分的人,並無法成為“師”,所以再怎麼溫故,也只能在“故”裡打轉,知不了“新”。可以想見,那次作文的成績不會高。後來我知道東漢班固(32-92)在“東都賦”裡亦曾說:
溫故知新已難,而知德者鮮矣。
但現在我倒是深深體會溫故之必要,常翻閱故紙堆,也屢有新的領悟。
雖大夥平常對國文老師,不像對數學、英文、物理,及化學等老師那麼恭敬。但我們知道那位國文老師,學問還是不錯的。因此當文字上有需求時,仍想到求助於他。老師說讓他想想。下次來時,他給了四個字“敏事慎言”。這是出自“論語”學而篇。子曰: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班代話一向不多。做事勤奮敏捷,說話卻謹慎,這正符合他的個性,可說再貼切不過。於是同學們去訂個牌子,製造一場驚喜。
這些年,我常想到敏事慎言,也深以為然。在“論語”里仁篇裡,子曰:
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訥是遲鈍之意,但該遲鈍的是言語,而非行動。孔子以為,最好說話遲鈍。遲鈍自然便謹慎。話不輕易出口,不搶著說,敏於行才最要緊。人們只看你究竟做出什麼,而不是光聽你說想做些什麼,或說自己做了些什麼。聽其言而觀其行,如果行不足觀,話豈有人想聽?甚至往往多言無益,趕緊去做就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若天生就是口才便給,不屬訥於言者,也要慎於言,否則難免多言賈禍。在“論語”子路篇,孔子還說:
剛毅木訥,近仁。
慎於言,訥於言,木訥,孔子一再地強調慎言之重要。
至於當年我們那位敏事慎言的班代,後來呢?他考上台大土木系,畢業後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拿到博士學位後,便回到台大土木系任教。幾年後離開學術界,進入企業界。先到宏基公司,後到Google公司。今年二月行政院內閣改組,他被任命為政務委員,說是因他資訊及網路方面的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