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1896-1945年),這位中國近代小說家、散文家,及詩人,曾於1923年,在北京大學擔任一年講師。有趣的是,教的課並非文學,而是統計學。他於“志摩在回憶裡”一文寫著:
男人之中,有兩種人最可以羨慕,一種是像高爾基一樣,活到了六七十歲,而能寫許多有聲有色的回憶文的老壽星,其他的一種是如葉賽寧一樣的光芒還沒有吐盡的天才夭折者。前者可以寫許多文學史上所不載的文壇起伏的經歷,他個人就是一部縱的文學史。後者則可以要求每個同時代的人都寫一篇吊他哀他或評他罵他的文字,而成為一部橫的放大的文苑傳。
這裡的男人應是泛指文人。郁達夫這篇文章,寫於1931年12月,徐志摩(1897-1931)因飛機墜落死亡後二十餘日。那個時代的文人,可能大部分是男的,而郁達夫日常所接觸者,又可能大部分是文人。於是他心中的男人便差不多等同於文人。
徐志摩小郁達夫一歲,一生雖多采多姿,但生命只有短短的三十四年。葉賽寧(1895-1925)是俄國詩人,比郁達夫早一年出生,但三十歲便過世了。看到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優秀詩人,一個個年紀輕輕便走了,難道真是天妒英才?郁達夫一定頗多感慨。至於被郁達夫認為是老壽星的俄國作家高爾基(1868-1936),其實也僅活了六十八年,尚未能從心所欲。只是相對於郁達夫自己的連五十而知天命都未達(僅壽四十九),高爾基的確可視為長壽。不過人生有夠多的經歷,值得寫回憶錄者,又豈能預知自己壽命,總想著來日方長,不即時動筆。等到可以坦然接受來日應已不多時,恐又垂垂老矣,記性及體力皆不行了。
齊邦媛(1924 -),2005年開始撰寫自傳。歷時四年,2009年,以八十五歲高齡出版“巨流河”一書。幾十年前的往事,對年逾八十的齊邦媛而言,仿如昨日,記得清清楚楚。有此本領的人,當屬鳳毛麟角。而世上短命而死者不少,也總有些親友會懷念他。但短命而一生夠轟轟烈烈,會有人願意(這可難以要求)為文紀念他的,也少之又少。
近日屢有人說剛過世的鳳飛飛(1953-2012),是高雄楠梓加工區女工心目中永遠的歌后。還說“在違反人性的工作環境中,陪伴的只有鳳飛飛的歌聲。”也有人說“北鄧南鳳”,鄧是指鄧麗君。這樣的形容,其實是太小看鳳飛飛的威力了。被鳳飛飛陪伴的,怎會只限女工?而她影響所及,又豈僅在南台灣?
1976年我大學畢業,7月中旬至內湖工兵學校報到。12月下旬,長達24週(大部分官科只有12週)的預官訓練結束。休假1週後,1月初至位於桃園中壢的六軍團工兵指揮部報到,擔任排長。大約是1977年5月開始,週六下4點半起,每個連隊中山室的電視,都是播放鳳飛飛主持的“你愛週末”。從營區這頭走到另一頭,傳出一樣的聲音。那時只有週休一日,但如果不是留守,晚餐後便開始放假了。“你愛週末”,是多麼符合阿兵哥的心聲。一直到隔年5月我退伍,週末只要在部隊裡,都是鳳飛飛相伴(“你愛週末”播至1978年6月,之後是“一道彩虹”)。
鳳飛飛出生於1953年。1976年7月中,我入伍後沒幾天,台視推出鳳飛飛主持現場直播的“我愛週末”。這節目播至當年12月,那段時間我們正在工兵學校受訓,沒有週末可言。隔年3月,鳳飛飛跳槽中視,接著推出“你愛週末”,我才比較知道她。算起來鳳飛飛開始擔任這種大型綜藝節目的主持人,不過23歲而已。想想一般23歲的年輕人,有這種能力及膽識嗎?
1978年5月我退伍,8月到美國普渡大學,開始留學生涯。距開學尚有幾天,某日有位學長約我去蓋瑞(Gary)。蓋瑞位於印地安那州的西北,距芝加哥不遠,從普渡去不到兩小時車程。在那風雨飄零的年代(當年12月16日美國政府宣佈與中華民國斷交),台灣在三級棒球賽優異的表現,往往帶給大家很大的振奮。世界青少棒就在蓋瑞比賽。
到了蓋瑞才發現,原來國人興沖沖,半夜起來看球的“世界賽”,場地居然這麼小,觀眾也不太多,似乎大都是台灣出去的留學生。那次由中視負責現場轉播,鳳飛飛主持。只見工作人員阿鸞阿鸞地叫著她,因她本名林秋鸞。她看起很嬌小,且沒什麼架子。她並不會讓你連想到什麼巨星,只會以為是跟我們同類的凡夫俗子。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見到鳳飛飛本人。當時大家都算含蓄,不會喊“鳳飛飛我愛你”,也沒想跑去跟她合照。鳳飛飛在看台下球場邊,我特地坐到她後方那區,讓鏡頭帶到。在台灣看轉播的家人,很興奮地看到在半個地球外的我。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遠託異國,父母擔憂難免。經由鳳飛飛,家人得到一些慰藉。
初次出國,很思念父母及所有家鄉的一切。昔日大學同學,朝夕相處,常各言己志。如今分散四方,為前途努力,你們現況如何?出外靠朋友,有些曾給我很多協助的學長、室友,一年、一年半,相繼畢業離去。飛鴻雪泥,他日能再相逢嗎?往事歷歷,這些都給我很多感觸。於是常哼著鳳飛飛的“流水年華”。像我們這種沒有音樂細胞者,鳳飛飛的歌輕柔好唱。尤其是歌詞,常如“流水年華”中的“幽幽的歌聲,句句在我心田”。於是哼著哼著,不禁“眼兒也朦朧”了。
鳳飛飛結束她不算長五十九年的生命。這個歲數不屬於郁達夫筆下的“老壽星”。她曾紅極一時,光芒四射。不僅靠天份,努力不懈是一定的,且不能算短命。因此也不屬“光芒還沒有吐盡的天才夭折者”。甚至她十五歲(1968年)參加電台的歌唱比賽獲冠軍,隔年便在酒店登台,顯然並沒唸過幾年書,完全不屬郁達夫筆下只在乎的“文人”。但這個時候離去,太多被她的歌感動過的人都還在,她不須自己寫“有聲有色”的一生,也不必要求,主動以各種方式懷念她的人就已不少了。
流水年華
朦朧的街燈 靜靜躺在小雨中
往事又掠過我心頭 猶記離別的時候
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輕輕一句多珍重 眼兒也朦朧
年華似水流 轉眼又是春風柔
層層的相思也悠悠 他鄉風寒露更濃
勸君早晚要保重 期待他日再相逢 共渡白首
今宵微寒 路上行人匆匆
朦朧的街燈 孤立在雨中
遠處傳來幽幽的歌聲 句句在我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