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規劃局”(The Adjustment Bureau，2011)，這是什麼電影？似未聽過。麥特戴蒙(Matt Damon，1970-)主演的，應不至於太差。於是我買下了DVD。女主角是艾蜜莉布朗特(Emily Blunt，1983-)，這又是誰？看過“穿著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2006)嗎？就是片中那位在雜誌社上班，不太討喜腿還摔傷的女孩。

戴蒙在片中飾演一位年輕的政治明星。片子一開始，他在競選美國紐約州的參議員。原本民調大幅領先對手，形勢一片大好，眼看勝券在握。只是選前媒體刊出戴蒙之前脫褲的輕狂照片。雖美國媒體爆料的本事不見得能贏過台灣，美國政壇顯然該向台灣取硬坳的經。戴蒙聲望瞬時直落千丈，最後慘遭滑鐵盧。在黯然演練敗選感言時，他遇到了布朗特，一位令他十分心儀的女孩。短暫的談話，啟發戴蒙修改策士提供給他的八股感言，講出一番真誠動人的心聲。

兩人第二次相遇時，戴蒙順利拿到布朗特的電話，卻立即被搶走了。原來有個叫命運規劃局的組織，要拆散他們，全力防止兩人在一起。因戴蒙的命運，早就被規劃好了。他得待在政治這條路上，持續往上爬，最後當上美國總統。那何以便不能與布朗特在一起？因有了布朗特，戴蒙便會覺得他的人生，已擁有一切，不見得會只想在政治這條歹路上，夙夜匪懈，矢勤矢勇了。嗯！很有趣的思維。不知台灣那些追求權勢，或對選舉煙硝煙味毫不厭倦者，是否也因覺得其人生有所缺憾？

美國總統，這可不是弼馬溫那種芝麻小官可相比。能被這樣規劃，不是太好了嗎？天涯何處無芳草，為此放棄一個女孩，又豈非輕而易舉？但幾經波折，戴蒙終於理解，沒有布朗特的人生，不過是空的。歷史上那些不愛江山愛美人者，通常是生在皇家，自幼便知將來要繼承王位。而一步步走上政治之途的戴蒙，面對別人做夢都不曾想到會有的好規劃，卻要努力掙脫。他成功了嗎？只能留給你自己去看了。

11月15日是台大校慶，有一些熱心的校友，經過好幾個月的籌備，在學校的綜合體育館舉行一40/35重聚會。也就是將1971(40)年，及1976(35)年畢業的那兩屆校友找回來。不過其實是以入學年為依據，有些學系要唸較久，但都以四年計。即參加者乃1967年及1972年入學的兩屆。當日共九十餘桌，每桌十人，即有九百多人出席。猶記大學臨畢業時，就已覺得心驚膽跳了，四年居然就這樣過了。如今又過了將近九個心驚膽跳。人生能有幾個三十五年？一個？兩個？或不敢奢望的三個？

在台大任教的陳宏積極聯繫下，我們班有八位同學出席：志真、德瑜、陳宏、志豪、宗和、恪訓、開宇，及本人。晚上的重聚會之前，陳宏借數學系一間教室，讓我們先在那兒小聚，景堂亦出現。不過他有事先離去，未參加稍後的重聚會。八位算多嗎？主辦單位很用心，與會者每人皆領到一本列出所有參加人員的小冊子。大家皆好奇地翻閱，看有沒有熟識者？有些班無人出席，有些班僅一、二位出席，我們班八位並不算少，還加上包含內人夢娜之內的四位眷屬。陳宏另邀了賴東昇、劉豐哲、楊維哲，及陳金次等四位老師，還有張素瑩女士，她是系圖書館管理員，我們從學生時代起便叫她歐巴桑。他們五位皆已退休，賴老師及歐巴桑都年過八十，但仍來捧我們的場，情意感人。

回中山大學任教的初期，由於學校圖書不多，有時上台北，會到台大數學系找些資料，歐巴桑總給我很大的協助。重聚會中場，歐巴桑還將她女兒找來。原來她女兒秀華是醫學系，大我們五屆，所以也來參加，趕緊跟學姊合照。秀華是台大醫院醫師。有個醫生女兒，但之前從未聽歐巴桑說起，可見她是多麼內斂。而她會對我們這麼愛護，看來也並非由於這是了不起的台大學生，而只因我們是學生。

賴東昇老師我們大四時修他的微分幾何，雖沒唸得很好，但他對學生一直都很友善。由於計畫當完兵後出國，所以有時會向他請教一些留學的事。如今他白髮蒼蒼，看起來很沉穩，但其實當年他便已讓人覺得是位恂恂長者。只是算算我們在學時，他比我們現在還年輕很多歲。希望當我到了他的年紀，學生仍會邀我參加他們的活動。

劉豐哲老師我大學時並未修過他的課。民國67年我到美國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統計系就讀，第一學期劉老師來數學系訪問數周。他離去前，帶他我們一群台灣來的學生去一家酒吧開洋葷。我生平第一次跳舞，就是劉老師替我邀的酒吧女侍，當然是胡亂跳。劉老師退休後到淡江大學數學系。去年9月，我去他們系上演講，特地放出三十餘年前在酒吧所照的幾張相片，以向劉老師致意。

當年台大新生註冊，是在醉月湖旁的舊體育館，一關關蓋章。到了系主任那關，看到一位穿短褲留個鬍子者。那時大夥剛從成功嶺六周集訓下來，像是突然被解放。有同學大剌剌地問“你是系主任？”“你看像不像？”他答。“我看不像”，那位同學毫不在意地說。終於完成一切手續，回到新數學館101教室，參加系主任時間。上台宣稱是系主任者，赫然就是剛才被說不像的楊維哲老師。大一的線性代數是楊老師教的，大家都唸得淒淒慘慘，總覺他的學問深不可測。但對他有如東晉名士的風格，又很嚮往。

陳金次老師則大三時教我們應用解析，那時他是講師，教完我們後，到美國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拿到博士學位又回台大。民國73年陳老師及楊老師等人，成立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鼓吹古典布袋戲。那時偶在報上然可看到西田社的消息，對我們的老師提倡布袋戲，頗感有趣。民國96年3月，中正紀念堂面臨圍牆被拆時，陳老師在聯合報民意論壇寫了“心牆高築 如何治國”，是一篇極理性又感性的文章，在網路上曾被大量轉載。這就是我們數學系的老師，他們活躍的領域，絕不侷限於數學。由於要趕9點30分的高鐵回高雄，雖重聚會尚未結束，不得不在9點鐘，便起身準備先行離去。當向陳老師告別時，他從包包中拿出個東西給我。老師送學生禮物？怎可如此？“我當年出國時，你們送我一隻鋼筆”，陳老師說。天啊！我完全不記得。就算有，老師居然這麼多年後，仍放心上。

有幾位同學是大學畢業三十五年後，我才第一次再遇，但多半能一眼看出，似乎絲毫未變。顯見大學四年的生活，印象是如此深刻，即使時隔多年，仍難以磨滅。

在美國唸書期間，有日被一則中文報紙上的新聞所吸引。咦！這不是我的同學嗎？原來報上說開宇大學時就想出家，但那時感情方面，尚不能割捨，如今“塵緣已了”，遂拜在星雲法師門下，法號釋慧開。開宇大學畢業後，至佛光山的普門中學教書，其後當校長。幾年後他赴美國天普大學(Temple University)拿到博士，到南華大學教書。

恪訓大二時信了統一教，還曾找我去他住處聽他講道。那陣子他們常穿件藍背心，在台大校門口傳道，風雨無阻。升大三前，幾位台大學生，辦理休學，準備全時間去傳道。當時宗教尚未開禁，大約除了傳統的佛教、基督教、天主教、摩門教，及回教等外，其他宗教都不合法。才在台灣剛興起的統一教，更被說成是邪教。政府早視那些信統一教的學生為眼中釘。他們休學，正是自投羅網，滿二十歲的男生，全被徵召去當兵。一時風聲鶴唳，我們都以為統一教在台灣結束了。那時只要大專畢業，即使未考上預官，僅須服役兩年。但恪訓當了三年兵，可能就是前陣子有立委代為爭取補償的所謂“陸一特”。他退伍後復學，然後轉哲學系。

約是民國79年，有日收到兩張韓國小天使合唱團表演的票，在高雄市文化中心。好像是世界和平統一家庭聯合會，或環宇國際文化教育基金會寄來的，記不清了。看到署名，這不是我的同學嗎？會不會同名同姓？統一教的相關組織，應不會錯。依附上的電話打去，果然就是，於是恪訓來中山一敘。自大三他休學起，我們已十六年未見了。同學少年多不賤，恪訓成為統一教高雄市的負責人。一番傾耳聽之後，對他的心路歷程有些許了解。對他的執著其信仰，感到敬佩。

的確是擋不住的！高中時讀三民主義，在民權主義部分，國父孫中山先生說：

世界潮流的趨勢，好比長江、黃河的流水一樣，水流的方向或者有許多曲折，向北流或向南流的，但是流到最後一定是向東的，無論是怎麼樣都阻止不住的。…如果反抗潮流，就是有很大的力量像袁世凱，很蠻悍的軍隊像張勳，都是終歸失敗。

只是有些號稱國父信徒者，卻崇尚高壓，忘了孫中山先生所講“阻止不住的”。不是嗎？宗教外，報禁、黨禁，一個個不都取消了。

民國79年6底，中央研究院在台北市福華飯店舉辦一國際統計研討會，我們有好幾位走上統計這行的同學參加，我請恪訓來跟大家碰面。他說當天露營，會晚點到。露營，教會的活動，我想。怎麼穿西裝出現？原來是去錄影。看來傳道都現代化了，以錄影方式。那之後恪訓調到台北，我們便失去聯絡了。

八年前，民國92年，有回購物完，至停車場要上車時，只見雨刷上夾著一本小冊子。喔！是世界和平統一家庭聯合會出版的刊物。發行人是李恪訓協會長。小冊活動園地中有兩張照片，標題分別是“協會長參加南華大學主辦的‘傳統與創新：新宗教團體與社會變遷研討會’介紹統一教”；及“協會長與他的台大數學系同班同學釋慧開博士，南華大學文學院院長合影”。恪訓成了統一教台灣總會的會長。至於釋慧開，於民國98年，擔任南華大學副校長，目前在佛光大學任教，且擔任佛光學院院長。

學生在選擇大學學系時，常很介意出路。數學系的出路是什麼？或者說能有什麼？現今各學系常會辦理輔導學生做生涯規劃的活動。當年可沒這些，老師不會建議我們該走那條路。我數學系的兩位同學，他們不在乎世俗的出路，更不想被規畫。台大又怎麼樣？唸數學那有不好？有什麼不能去做的呢？結果分別在統一教及佛教，闖出一片天地。

在重聚會那晚，環顧我幾位大學同班同學，特別是恪訓及穿著袈裟的慧開，不禁想起南宋詩人楊萬里(1127-1206)那首著名的“桂源舖”：

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

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

雖然萬山不許一溪奔，但攔不住的。當小溪意志夠堅定，群山不得紛紛退後，堂堂溪水終究是出前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