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時代,看到三國演義裡,赤壁之戰前,諸葛亮(181-234)到東吳當說客,企圖聯合已是一方霸主的孫權,與那時很落魄的劉備共同對抗曹操。在舌戰群儒時,孫權手下第一謀士張昭首先發難“久聞先生高臥隆中,自比管、樂。此語果有之乎?”面對這樣的挑釁,時年27歲的諸葛亮毫不退縮,答以“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管、樂就是春秋戰國時的管仲及樂毅。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那時覺得,大丈夫當如是也。
前陣子LP說她的大學學伴JY想來看我。JY幾年前曾追求過LP,他在中央大學唸光電研究所,數次藉去中山大學參加研討會之便,繞來高大找LP。在高大成立的頭兩年,校區及附近都仍在整地,由中山要來高大一趟頗不容易。但LP往往在JY才抵達不久,便替他叫個計程車。LP結婚時,JY也來參加。其後便沒見到他,算算也快5年了。這期間他完成博士學位,在新竹上班。我說“很歡迎啊!不過是來看你的,但若講來看你,你可能不會讓他來。”
前天,JY獨自一人從彰化家中開車來高雄。一見到我們,便拿出一張名片。喔!執行副總。“這是舊的,我剛換家公司,下星期一開始上班”,他說。“有幾個執行副總?”我問。“一個。再不離開不行,不走,要升遷便得將總經理拉下。但他是我好朋友,是他找我進去的”。博士班唸了太久,本來休學去工作,學位不管了,結果系上降低論文發表的門檻,主動通知他可以畢業了。如今呢?“我常被邀去參加研討會,都被排在很前面的場次講,聽眾很多。有些被排在較後面講的教授,輪到他們時,底下已沒什麼人了。”現在學術界很注重與產業界的交流。麻雀變鳳凰,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工作風光,何以至今仍單身?
一個交往九年的,分手了;一個交往半年,很想跟他結婚的,才剛結束。公司員工150人,很多女職員,不時有人會約他吃飯、看電影,還送他生日禮物。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我沒有花心,都是她們找我的”,他加以說明。為何不挑一個呢?令人好奇。原來那些女孩,最後都受不了閒言閒語而退怯。“她們有壓力,我沒有。”怕我們不明白,YJ補充說“就像周杰倫,只要跟那個女孩吃個飯,壹週刊一登,便被傳出有新歡,女孩也會被說是J女郎,於是最後便沒了。”LP笑說“那有人把自己比做周杰倫?”“這樣講你們比較清楚”,YJ解釋。我不禁想起“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
對信心十足的年輕人,若他們真有兩把刷子,我一向可以接受。因“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這是論語子罕篇裡孔子講的。每一代所擅長的往往大不相同。什麼一代不如一代,沒有這回事!國家及社會,將來就是要仰賴他們。不過孔子尚有下一句,卻常為人所忽略。即“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至聖先師孔子,話不會只講一半。四十、五十總是轉眼即至,看看不對勁,年輕人會自我調適。但有些自認“我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有人將這句話與“天下烏鴉一般黑”等,同列中國十大害人的俗諺)的智者,看到現今年輕人的言行舉止,難免憂國憂民起來。
今年初在一埸“談閱讀的重要性”之演講中,李家同(1939-)教授對年輕人愛讀網路文章表示擔憂。他說網路文章太簡單,看太多後將不會邏輯思考。如此一來,我們的下一代會變得比較笨。他建議大家去讀法官判決文。當被被問到對時下青少年愛讀九把刀(本名柯景騰,1978-)的書之看法,他說沒看過無法評論,但聽說滿好看的。
九把刀則回應,李家同教授會這樣批判,是因為“他對許多新事物的不了解”,認為他“也許真的不符合時代了”。又說“年輕人在適應新時代、追逐時代潮流、甚至創造新時代上的能力,原本就是舊世代的人無法追上的。對此,我們應該抱持一份寬容。應該要對無法與網路世界接軌的舊世代多很多的包容心。”九把刀還說李家同教授是一個“經常被記者陷害的老伯伯,有洞就跳,有陷阱就踩,可說是記者最喜歡訪問的對象之一。”
雖認為網路文章看太多不好,但李家同教授對九把刀其實並未批評,且說“聽說滿好看的。”只是九把刀顯然並不領情。
在論語季氏篇裡,孔子說“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看來“戒之在得”外,還要加上一個“戒之在多言”。年紀大了,戒之在得是當然的,以免晚節不保。而話也該少些。在衛靈公篇裡,孔子說“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在顏淵篇裡,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
老與少,不知究竟誰才是天龍人。只是一旦上了年紀,血氣既衰,如何與那些崇尚“人生是不停的戰鬥─夢想追尋”(這是九把刀在台南女中的演講題目)者鬥嘴或打筆戰?失言無益,既是智者,要能看出那些人是不可與言。否則自以為苦口婆心,換回的卻是舊世代、無法追上、陷害,以及寬容、包容等。得被那些你所擔憂的人包容,實在有夠灰頭土臉。
之前我也沒看過九把刀的書。偶而看到關於他的報導,往往是些去中學演講爆粗口,或脫褲等。心想這種人寫的書,有什麼好看的?今年8月中旬,根據九把刀的同名小說改編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開始上映,反應熱烈。而導演正是九把刀自己。拍電影是高難度,會想去拍電影的人,總是有些理想,不可等閒視之。於是一個多星期前去台北開會,趁空檔去車站的誠品書店,買了本“賽德克‧巴萊”後,看到“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遂一併買下。之後很快便看完了,相當吸引人。
有些書,寫作前得先做很多功課,才能動筆。這種書應是不必(九把刀創作力極強,曾連續14個月每月出版一本新書)。隔幾天又有機會去台北,先上網查了一下,又到誠品買了本蔡智恆(即痞子蔡,1969-)的“檞寄生”,也是一下子便看完了。畢竟擁有博士學位,此書寫作得有些準備功夫。
不可否認,兩位作者都還蠻會講故事的,文筆流暢。你可說大部分的內容都僅是在耍嘴皮,但的確蠻會耍的。你可以為書雖寫得有趣卻不夠雋永。也可對書的內涵、視角,及文化底蘊等批評。但這類書,就是娛樂,就是休閒,誰想天天看法官判決文?如李家同教授所說,這兩本網路小說,都算是簡單。但簡不簡單,與是否網路其實無關。市面上暢銷的書,很多都是內容極簡單的。賣座的電影常也一樣,觀眾享受完感官的刺激後,可能不覺有什麼值得回味的。
不見得是擔心會變笨,我覺得已看兩本,能略了解現在年輕人閱讀之所好,那便夠了。畢竟還很多書值得看,家中尚未看完的書也不少。就像我雖愛看電影,但時間有限,總得篩選一下。我買的那本“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是第282刷。論語子路篇裡,子曰“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寫出這麼暢銷的書,所拍電影的票房也勢如破竹,屢創紀錄,這種人即使狂妄些,乃屬合理。至於已進入不能追女孩階段的老先生們,只能自我要求有所不為了。對於年輕人看什麼書,如何追女孩,冷眼旁觀即可,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