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一小友的來信，提到她有個朋友，最體貼、最聰穎又謙虛。還用“曖曖內含光”來形容她那位朋友。體貼聰穎的人不少，但尚能謙虛，的確就沒那麼容易了。而一個正在國外攻讀土木博士的年輕人，能寫出“曖曖內含光”這樣的句子，也頗令人驚豔。

中小學裡，有時會以“我的座右銘”為作文題，要學生寫自己奉行的準則。“座右銘”乃其來有自，是東漢崔瑗(77-142)所作。在收錄此文的“昭明文選”中指出，崔瑗因為其兄報仇而殺人，於是亡命天涯。後遇朝廷大赦，始得歸家，遂作此銘以自戒。又因“嘗置座右，故曰座右銘也。”唐朝白居易(772-846)不但推崇崔瑗的座右銘，還作“續座右銘”。他在序中寫著“崔子玉座右銘，余竊慕之，雖未能盡行，常書屋壁，然其間似有未盡者，因續為座右銘云。”子玉是崔瑗的字。以今日眼光，白居易在自己“續座右銘”的序中，提到崔瑗的“座右銘”，可說完全符合學術倫理。

“曖曖內含光”，就是出自“座右銘”，全文如下：

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

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

世譽不足慕，惟仁為紀剛。

隱心而後動，謗議庸何傷？

無使名過實，守愚聖所臧。

在涅貴不緇，曖曖內含光。

柔弱生之徒，老氏誡剛強。

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難量。

慎言節飲食，知足勝不祥。

行之茍有恆，久久自芬芳。

其中大部分的字句還算淺顯明白，只有幾個字得解釋一下。“臧”表善也。詩經裡有“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涅”是染黑，“緇”為黑色，“曖”則為“昏暗”，“老氏”指老子。

“在涅貴不緇，曖曖內含光”的意思為，“處在污濁的環境中，貴在不被污濁所染。又雖並不才華外露，但卻光芒內斂。”所謂出淤泥而不染，只要心志堅，就算在大染缸中，也不會被染黑。而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又豈會在意世俗的虛名？要知所該追求的，乃沉浸醲郁，含英咀華。因此看似曖曖，其實內含光。

當然處於今日，要“在涅貴不緇，曖曖內含光”，已愈來愈困難。不要說政治上，因立場不同，各有迥異的“大是大非”，使得何謂黑何謂白，眾說紛紜，早無定論。自認黃鐘，視他人為瓦釜，也比比皆是。即使在原本單純，崇尚要有大師而非有大樓的大學裡，何謂大師？近年來，也如政治上的黑白，逐漸無放諸四海而皆準的講法了。例如，已進入第二期，引領國內大學學術走向的“五年五百億計畫”，便有學者提出警告“亡台從五年五百億開始”。而讓各校忙得昏頭轉向的大學評鑑，批評的聲音也一直未停。這些教育部自以為是提昇台灣學術水準的良藥妙方，卻有人認為，就是因教育部不當的政策，使得“大學成為養雞場，大學教師成為幫政府下蛋的金雞，卻無暇帶小雞”。小雞指的是學生。

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大學裡教師不重視帶學生，不以教學為職志，這樣還叫大學，還能成為世界一流大學？而現今各種教授分級及獎勵辦法充斥，要教師們填表爭相競取，有時甚至得提供自拍的光碟供參考，或接受口試以為評比。在此氛圍籠罩下，究竟誰才算“在涅貴不緇”，已難分辨。而競技當道，尚屬謙沖自牧，能“曖曖內含光”者，那還用說，自然早也是幾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