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即將舉行畢業典禮,在校方製作的大型海報上,有一段英文:
We climb and climb and at the top we fly
Let the world go on below us
這是出自多年前美國搖滾合唱團REO Speedwagon所唱紅的In My Dreams,此樂團1980年代相當活躍。整首歌詞很長,海報裡那兩行乃取自下段:
We climb and climb and at the top we fly. Let the world go on below us, we are lost in time. And I don't know really what it means. All I know is that you love me, in my dreams.
我們一直往上爬,在頂端飛翔,將世界踩在腳下,我們失落在時空中。而我不明白這一切,我只知道你愛我,在我的夢中。
海報雖只擷取意思似乎較好的半段,但如果了解不分中西,文字轉折的慣有手法,便知這樣的詞句,並不適合給畢業生。
有人蓋好一棟大樓,朋友送了塊匾額,上書四個大字“金玉滿堂”,他高興地掛上。幾天後悄悄取下,因有人告訴他,此乃出自“老子”第九章: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
看到滿屋子的金玉可別太高興,因為然後呢?果然,一轉折就是莫之能守。金玉守不住,雖滿堂又有何用?所以金玉滿堂並非好賀詞。先人教導我們“滿招損,謙受益”,也是類似的道理。年輕人不也屢被提醒“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其實不分老幼,都不可自命不凡。要如諺語“越成熟、越飽滿的稻穗,頭垂得越低”。如今怎會送準畢業生“在頂端飛翔,將世界踩在腳下”,這麼虛幻的話?就算隱藏“我們失落在時空中”緊接著的轉折,但讀到那有如金玉滿堂般鋒芒太露的句子,明眼人豈會不起疑,下一句到底是什麼?
梁啟超在他那首著名的“志未酬”詩中寫著:
志未酬,志未酬,問君之志幾時酬?志亦無盡量,酬亦無盡時。世界進步靡有止期,吾之希望亦靡有止期。…登高山復有高山,出瀛海復有瀛海。任龍騰虎躍以度此百年兮,所成就其能幾許?…吁嗟乎,男兒志兮天下事,但有進兮不有止,言志已酬便無志。
年輕人要有大志,要有夢想。但不可好高騖遠,立定目標後,努力向前行。只是人生少有一直往上爬的,志向又那能輕易達成?梁啟超才叮嚀大家,言志已酬便無志!因此若以為已在頂端飛翔,以為已將世界踩在腳下,很可能乃失落在時空中,一切不過是個夢。不築夢踏實,而只陶醉在夢中,有什麼好?
立法院長王金平先生,曾在民國92年4月當眾揮毫,寫下:
立委們!既在紅塵浪裡,又在孤峰頂上,能不慎乎?共勉之。
你看,即使早已位居高位,也知該戒慎恐懼。我們豈可讓才剛要成為社會新鮮人者,輕看將面臨的挑戰?以為還未踏出大學校門,便已將世界踩在腳下。這樣的輕率,要嘛志向不高,要嘛不過是夜郎自大,二者都不足取。
民國23年6月,胡適在“贈與今年的大學畢業生一文”,提出三個防身的藥方:
1. 總得時時尋一個兩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2. 總得多發展一點業餘的興趣。
3. 總得有一點信心。
有學生問,畢業即失業,如何談研究的問題,如何談業餘興趣,又如何能有信心?於是胡適提出了第四個藥方:
得先反省自己。
何以那麼多人能找到工作,而你不行?稍遇挫折,便一味東怪西怪,自怨自艾,於事無補。君子求諸己,好好檢討,不斷學習,充實補強,設法找出適合自己的路才是正途。胡適那四個藥方,意思淺顯明白。雖隔了近八十年,對那些將走出大學校門者,看起來仍是不錯的防身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