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高雄大學統計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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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在南方  
主題:安寧,不安寧
發表者:白開水 Email: 日期:2003/11/19 上午 11:41:41

某些醫院中有專門為癌症末期病人設置的安寧病房,在今年九月前,我與一般人一樣,
對它是陌生的。

安寧病房所提供的安寧療護,是由一組專業醫療人員,用完整的症狀緩解醫療與愛心,陪
伴癌末病人走完人生最後一程,並且協助病人及家屬面對死亡的各種調適。護理人員向我
解說,安寧病房與一般病房最大的差別在於:醫護人員對於病患的疾病並不做積極的治療
或急救,僅消極地減輕他們的疼痛與不舒服,讓他們感覺舒適些。特別是在減輕痛苦的用
藥上,已經不考慮藥物成癮與後遺症的問題。

安寧病房中的醫護人員均受過專業的訓練,而每一位符合資格條件,申請進入安寧病房的
病患及其家屬,在進入病房之前,也都需要接受護理人員的詳細說明,以及社工人員的心
理輔導。如此縝密的安排與設計,是為了讓病患及其家屬對於安寧病房,能有較充分的了
解,並且明白住進去之後,所要面臨的過程。

受癌病折磨多年的父親,雖然堅強地對抗病魔,但其實一直都害怕末期時必須遭受的疼痛
與其他不適的症狀。在全家人的努力下,父親與癌細胞共存了八個年頭,不過他的身體狀
況一天不如一天,進出醫院的次數逐漸增多。單是在今年八月這一個月內,就住院三次,
均為期一週左右。每次才出院兩天,便又因身體不適而再度入院。那陣子,我除了上班外
,就是醫院與家裡,馬不停蹄地兩頭跑。眼見父親如此頻繁地進出醫院,以及一天比一天
喘的情況下,我們興起了讓他住進安寧病房的念頭,希望在那裡,父親能夠得到更妥善的
照顧。

經過詢問下得知,申請進入安寧病房需要先掛安寧療護特別門診,由專業的醫師評定申請
者是否符合資格。還記得我們掛了星期二的號,父親盼著我能到醫院與他共同聽聽醫生怎
麼說。然而那時我卻以為這不過是如以往幾次的住院一樣,覺得對醫院作業早已頗為熟悉
的父母,應該能夠自行處理,而照常去上班。沒有意識到選擇進入安寧病房對於父親與我
們而言,是一項多麼重大的決定。也或許在潛意識中,我從來都不覺得父親有一天會離我
們而去。於是在這個父親希望我能夠在他身旁的時候,我卻不經意地缺席了。

9月16日(星期二)
進入安寧病房安頓好後,醫生認為父親長期所服用的藥物,對他的病情並沒有多大的幫助
,建議停用。也許這麼做能夠減輕他身體上的負擔,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代表著醫
護人員對於癌病積極治療的終止。

9月19日(星期五)
傍晚醫院來電通知說,父親剛經歷了一次大喘,缺氧的程度嚴重到嘴唇發黑,他們已經替
他打了一劑鎮定劑,讓他放鬆休息,目前他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我立即飛奔至醫院,
看著熟睡中的父親,無意識地張著口,胸口不由自主地因身體的需求,規律且強烈地上下
起伏,就好像有個看不見的幫浦,一次又一次的將空氣強力灌入身體中。護士小姐告訴我
們,注射完鎮定劑的病人通常於五個小時後會逐漸清醒,但也有就這樣再也沒有醒來的病
例。

回家匆匆梳洗過後,又趕至醫院,深怕父親醒來後因見不著我們而感到焦慮。踏進病房,
見他還是睡著。不過約莫半夜十二時,他果真逐漸清醒。我們高興得為他準備開水與牛奶
,看他不停地喝著,胃口好得不得了。突然有“他明天就會好起來”的感覺,我揪著的一
顆心才稍微鬆懈一些。

9月20日(星期六)
早上七時左右,父親又喘了一次,醫護人員問父親,是不是睡著了會比較舒服,父親虛弱
地點點頭。接著他們詢問我們能不能接受以打點滴的方式,替父親持續地注射鎮定劑與嗎
啡,讓他保持睡眠的狀態,以減輕他的痛苦與恐懼。「這樣是不是代表他永遠都不會醒過
來了?」我忐忑不安地問。在提出這個疑問時,天曉得我內心是多麼害怕。還好護士小姐
說,如果我們叫他或搖他,他還是會醒來,只不過很快又會進入睡眠狀態。

走到這裡,我們都知道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麼,與其讓父親接受短暫痛苦的急救,不如讓他
平靜且有尊嚴的離開,雖然我們心裡有萬般的不捨。

經過一番掙扎,終究,我們還是同意了,同意醫護人員替父親持續注射藥物。因為我們知
道,他在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是多麼的痛苦與害怕。

接近午時,父親醒來了,這也是他最後一次醒著,我站在他的病床旁,他因為喘,張開了
眼。看著我,手緩緩舉起,指著胸口。我問他「是不是很喘?」他微弱地點頭。我請護士
小姐過來幫忙,當她回護理站拿吸藥的氧氣設備時,父親縮著肩,一直看著我,眼神釋放
出求救的信息。我忍著不哭,強裝鎮定地告訴他,護士小姐很快就會拿藥過來,吸了後能
舒服些,要他再忍耐一下。從父親的眼裡,我看見他一絲絲的希望與大部分的絕望。護士
小姐雖然只離開了那麼短短的一分鐘,但看著他那望著我的眼神,我卻覺得好像過了一個
世紀那麼久。

護士小姐帶著協助擴張氣管的藥物回來,要我拿給父親吸。吸不到一分鐘,他慢慢地閉上
眼,睡了過去。看起來喘的程度緩和許多,但此後卻再也沒有醒過來。

關心的親戚在得知父親住進安寧病房的消息後打電話給我,問我們是不是真的已經考慮清
楚,讓父親住在安寧病房中,如果就這樣放棄急救,以後會不會留下遺憾?聽著他們在電
話那頭對父親的不捨以及對我們的擔心,掛下電話後,我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哭。我知道
父親已經受了太多的苦,也知道他要求放棄急救。但就算是這樣,我又何嘗願意放手?我
們沒有不要他,也沒有放棄他,只是希望他不必再忍受肉體的痛苦與折磨,只是希望他能
夠以他所期望的方式離開。我的意志被兩種僵持不下的力量所拉扯,拉得我頭痛欲裂,扯
得我身心俱疲。我開始有點不清楚,也無法判斷,到底應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9月21日(星期日)
我們一直等,等著父親醒過來,並且不時用沾了溫水的棉棒,替他將乾燥的口、唇沾溼以
保持溼潤。過了一會兒,護士小姐走了進來,告訴我們父親目前是瀕死的狀況,並且給了
我們一張瀕死現象的簡介。雖然我們完全清楚父親的情形,也明白護士小姐只不過是適時
地協助我們了解狀況。但還是難以接受“瀕死”這樣的字眼,被用在父親的身上。於是在
聽完解說後,腦袋便轟轟作響。她還告訴我們,父親的血壓在突然的飆高之後會不停地下
降,這也代表了生命即將終了。護士小姐說話的神情,像極了正在上健康教育課程的老師
;那冷靜的態度,讓人覺得一切似乎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而心急如焚的我們,除了等待與
接受指示之外,卻什麼也不能做。

我累極了,癱在病床旁的躺椅上小睡片刻。大約下午三點半,護士小姐在量了父親的血壓
後對我說,父親的血壓已經降到二十,再過半個小時左右,他的心跳、呼吸便會停止,要
我到時候至護理站通知她。這是一個死亡的通告,我們的時間僅剩下半個小時。在這半個
小時間,我站在病床邊,握著我所熟悉的,父親溫暖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看
他脖子上跳動的脈搏,看他一喘一喘的呼吸。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脈搏跳動的次數
愈來愈少,呼吸也愈來愈微弱。就這樣,我看著父親,陪他走到生命的盡頭。

安寧病房裡,病患與家屬都默默地面對著難以承受的生死關卡。大家的心裡都明白,進去
後能夠康復出院的機率微乎其微。除了生死課題之外,其實還存有許多矛盾掙扎的心理問
題。父親住進安寧病房只有短短的六天,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他聽到我的徬徨與傷心無助
,一定會無比心疼與難過。又,會不會是因為不忍見到我們的矛盾與掙扎,於是,他先放
手了。讓一切的安寧與不安寧,隨著他的離去,悄悄地劃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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