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得大學時微分幾何課本的作者名字嗎?
4月中,與內人同去台北,參加游小姐女兒怡利的文定喜宴。從學生時代起,便受游小姐照顧。完成學位回國至中山大學任教後,更受她協助很多。因此當她打電話來,喜孜孜地告訴我,她女兒要訂婚了,邀請我們去參加,我當然立刻答應。訂婚前一週的星期六,怡利與未婚夫同來我研究室送喜帖。這對新人是研究所同學,我第一次見到那男生,看起來很大器且很可談,我們聊了兩個鐘頭。我還建議他們,婚宴上放的power point簡報,不要只有他們兩人的照片,還要有兩位媽媽的。
游小姐從民國51年起,年紀極輕時,便到台大數學系,直至93年退休。在系上服務長達42年。大學裡,能有幾個人在一個系上待42年?真是把畢生都奉獻給台大數學系了。如今家有喜事,系上老師自然來了不少。那位年輕的江金倉老師,替我們帶位,邊走邊開他玩笑,問何時輪到他?單身者在喜宴裡,常不得不面對好事者,所提出的這類問題。
坐定後,喔!這是李白飛老師。我們升大三時,他才回台大數學系。我們那時開始留意國外大學,從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畢業的,當然很令我們肅然起敬。尤其他專長是我們在代數課裡,覺得很深奧的環論(ring theory)。他對我們後輩一直很友善。秀華低我兩屆,她曾告訴我們,李老師一回來便帶他們班,至今他們同學聚會,李老師都還參加。李老師看到我們便問“彩蓮還好吧!”彩蓮是他學生,在中山大學任教,也早已是大教授了。坐李老師左側那位,萬沒想到是賴東昇老師,我趕緊趨前。
賴老師我已約14年未見了。民國86年,他從台大數學系退休,系上替他辦個歡送餐會,我也去參加,游小姐通知我的。賴老師已年近八十,精神仍很好。坐我右側是繆龍驥老師。繆老師沒教過我們班,留德的。大四時我擔任經濟系微積分助理,那時有好幾個系用的教科書,是繆老師與趙民德先生合著的。我與另一位同學去跟他要書,他一人給我們一本。當時我們這些學生,也沒想太多,不知是否會造成老師負擔。將近20年前,有次看到繆老師執行一微積分極限概念的研究計畫,寫信去跟繆老師要份成果報告。繆老師立即寄來,還註明這只是初稿。繆老師長賴老師兩歲,年過八十,仍神采奕奕。與繆老師一直在講話那位,不會吧!怎麼可能?看我一直望著,繆老師說“這是施老師”,果真就是。江老師帶的好位子,真是“請上坐”了。四位老師都帶夫人來。其中三對老師及師母,雖都上了些年紀,八、九十了,但皆仍耳聰目明,行動自如。
民國77年,施拱星及許振榮兩位同為民國7年出生的教授七十歲退休,台大數學系為他們舉辦一研討會,我也去參加。許老師我們較不熟,因從民國54至72年間,他在美國教書,偶而才回來訪問。但進台大後,便常聽到施老師名字。我們入學前,他才剛從當了10年之久的理學院院長卸任。學長、職員,或老師們談起他,都有如鎮系之寶。我們偶而看到他,總覺仰之彌高。大二時,同學們自以為慢慢進入高年級了,課業壓力雖重,但天地之大,並非只有修課。想找老師跟我們經驗談,天南地北,談什麼都可以。那個年代,資訊取得不易。而我們對數學的內涵,及對不可知的未來等,卻想多了解些。從似乎行萬里路,又讀萬卷書的老師身上尋求解惑,顯然是一有效的途徑。現在學生對老師的期待,跟我們當年便大不同。每次學生拿個精心製作的邀請卡給我,常是些湯圓會,或什麼K歌大賽。
我們第一位找的是大一線性代數的老師楊維哲,他也是我們大一時的系主任。我與班代,可能還有其他同學,一起去楊老師研究室。聽完我們來意,楊老師猛推辭,要我們先找施老師。看我們很錯愕,楊老師說“自己要能度量,系主任沒什麼,要先找施老師才對。”我們說沒修過施老師的課。那時才大二,比較嫩些。楊老師立即拿起電話,替我們邀約。施老師來的那天,同學們勇於發問,一個個都是大哉問。施老師有時覺得,某一問題他並沒有給出夠明確的回覆,答完後會說,這是界外球。那天打出幾個界外球,對施老師知之為知,不知為不知的態度,印象深刻。
我告訴久未見的賴老師,我修過他的微分幾何。賴老師問,用那一本書?我說忘記了,腦中浮現那本有藍有白的書。賴老師接著說他換過幾本書。唉!我一點都不記得作者是誰。平常我問學生,他修過的某門課用那本書?學生慣答紅色,黑色,…。我總正色告訴他們,要記得作者名字,那有說顏色的,連作者是誰都不知道,人家怎會覺得你唸得好?如今真是現世報。35、6年前修的課,後來再也沒碰,雖記得書的封面,只是“有藍有白那本”,怎麼說得出口?只好暗自承認的確沒唸好。
大二時有門必修一年的幾何課,是位碩士班研究生開的。很特殊吧!那時台大碩士生可以開必修課。雖很努力唸,但沒唸太好。大四時,獲知有選修的微分幾何,且由留法幾何專長的賴老師開設,班上一群人都跑去修,雖我已決定要走上統計了。賴老師溫文儒雅,令人樂於親近。在系館碰到他時,我們常跟他聊聊,也請教他出國的事。後來為了申請學校,還請他幫我寫封介紹信。
民國73年,我回中山大學任教。78年3月,中山大學爆發了“彈性上課班事件”。偏居高雄西子灣一隅的中山大學,一向學校自以為天大的事,也只能出現在報紙的南部版,3月29日卻上了電視晚間新聞頭條。原來企管系要招收一“彈性上課班”,經當年1月18日校務會議通過。應考資格除有關規定外,還有一條“應具高中畢業以後專職兩年之管理工作經驗”。這種班顯然不是一般人可報考,大家難免有疑慮。不過有但書,應視同日間部增班,由教育部提供16個員額及經費,且加上“參加日間部大學聯招”,這樣總該萬無一失了。於是大家放心讓案子通過。
兩個月後,3月21日,學校又召開一次校務會議。校方說明該班招生簡章草案,已於3月12日報教育部。校務會議舉行完隔天,3月22日,學校擬定另一招生簡章草案報教育部,其中“參加大學日間部聯合招生”,改為“參加本校招生考試”。經有教授提出質疑後,學校便對校務會議每位代表,以問卷調查,是否同意本年按單獨招生方式辦理,俟下次會議再行追認。這件事引起軒然風波。中山大學的教授們,覺得校方違反校務會議決議在先,又想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便宜行事。大家擔心此舉將遭外界懷疑,中山是為販賣文憑,或為了特權,大開方便之門。
要知那是二十餘年前,大學文憑很珍貴的年代。而中山大學裡,不乏對對學校未來懷抱憧憬的教師,覺得自己是在一所一流大學任教,而一流大學的門當然是窄的。今日大學已是閉上眼睛都能進,大學文憑何足道?各種碩士以上的這個班那個班充斥,有些名稱還很驚人,冠個“高階”。我教書多年,開課名稱連“高等”都從不願取,因那樣的內容以“高等”名之,自己都汗顏。而那些高階班,不但單獨招生,有的錄取率還百分之百。1學分1萬多元,有時3學分的課,為了學生(及老師)方便,1週內上完。明目張膽的大賣文憑,學校與上課教師,皆臉不紅氣不喘。
那時有份銷售以南部為主的報紙,有記者打電話來問我對此事之看法。我表示意見後,記者問可否具名?我不解為何有此一問。該記者說,她剛才打了幾個電話,受訪者多半不願具名。我說沒關係。並非勇敢,只是單純的以為,若沒有給出受訪者的名字,豈知該意見之真實性?沒想到賴老師居然看到那則報導,寫了封信給我,對教育界此怪現象表示痛心,還說幸好有我們這些年輕的老師“不畏權威的吶喊”。大學畢業十餘年,能有件事被當年老師肯定,自然備感榮幸,我立即給賴老師回信。
一場喜宴,勾起我的一些回憶。這幾位老師,僅一位我上過他的課,而上課內容早已很模糊了,連書的作者也不復記憶。其實長遠來看,在大學裡,到底修過什麼課,以及那些課程的細節,說來都非太關鍵。因若走上某個方向,自然會將相關的知識都設法補上。畢竟為了興趣,或為了生存,會令人產生很大的學習動機。但不同的教授,在做人和做為一個學者兩方面,所顯現出來的風度和風範,對我們往後的影響,可能還更深遠。大學畢業多年,與幾位老師同桌,仍覺受惠極多。
附帶一提,我們微分幾何課本的書名是“Differentiable Manifolds”(微分流形),作者是Yozo Matsushi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