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收到一封大學同學的來信，預告今年11月將辦個畢業35年重聚。原來一轉眼，大學畢業已近35年了，的確是時光似箭，日月如梭。35年前我在做什麼呢？最近有朋友送了一本林語堂(1895-1976)中英對照的“幽夢影”。我遂將家中書櫃裡，那本塵封已久的“幽夢影”找出。翻到書末，發現是民國65年6月14日買的，即大約是大學畢業典禮完不久，當兵的前一個月。兩本間隔35年的“幽夢影”，目前都在我書桌上，我有時互相對照著看。

清初張潮(1650-？)著的“幽夢影”，與“菜根譚”文體類似，均屬於於語錄體一類。林語堂1937年以英文出版“生活的藝術”(The Importance of Living)一書，其中“享受大自然”那章，有一節“張潮的警句”，便譯引“幽夢影”的一部分。此節前言寫著“‘幽夢影’是一種文人的格言，中國古代中類似的著作很多，但都不如這本書。”林語堂的極力推崇，可能是我購買此書的原因。書中很多有意思的句子，如：

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閒則能讀書，閒則能遊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悠閒並非無事可作。悠閒才能讀書，才能遊覽名勝，才能結交好友，才能暢飲美酒，才能寫書。如果不悠閒，則讀書、遊覽、交友、飲酒，及著書等五大樂事，便都無暇享受了。那麼就算長命百歲，生活豈不無趣之至？惟有悠閒，才能去做這些有意思的事，生活也才有品味可言。因此張潮認為天下之樂，莫大於悠閒。

將近二十年前，有陣子因參與的事較多，差不多每星期我都至少得去台北一趟。那時往來台北高雄，為趕時間，飛機是必搭的交通工具。飛北高的航空公司有好幾家，班次很密，機場熙熙攘攘。有時預訂的航班沒搭上，下幾班又皆客滿，還得排候補，會緊張一下。有回在國科會開會時，看到牆上掛一幅字“一日無事小神仙”，不禁暗自點頭稱是。但仔細一想，連一日無事都不易，不論再小，又怎會是神仙？只是人又何須那麼忙？要過不忙的日子，我這樣告訴自己。

有時被問“最近好不好？”一秒都不必想，當然是答“很好啊！”而若被問“最近忙不忙？”我也習慣回答“不忙。”我總以為若顯出一付“很忙”的樣子，豈不表示自己沒將事情安排好，自己不太能幹，或自己心情不夠沈穩？這樣好像不太光彩。何況又沒擔負什麼攸關千秋大業的工作，若就已很忙了，那一旦有重責大任，怎可能“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如此不就沒有“雅量”了嗎？並且很忙，當然便無閒。無閒又怎麼有空讀書？而前人不早就說過“三日不讀書，則言語乏味，面目可憎”。言語乏味還有朋友嗎？對面目可憎者，人們即使有酒欲共飲，無賓可同歡，也不會想去邀他。那豈不糟糕了？這裡所謂“讀書”，當然並非指公事文書。為生計而案牘勞形，是不會有樂趣可言的。“幽夢影”中尚有多則講讀書，如：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淺深為所得之淺深耳。

不同階段讀書，將有不同的體認，所以要活到老讀到老。

為誰辛苦為誰忙？不論有多少工作等著，總得設法擁有悠閒的時刻，即使偷得浮生半日閒也好。書固然不可超過三日不讀，而偶爾能與三五好友，浮一大白，也真是人間一樂。這些都仰賴有閒。“能閒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閒”，這是“幽夢影”中，張潮點撥我們，何時該忙，何時該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