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時會誇獎人“很有雅量”,或文縐縐一點,說某人“恬靜有雅量“。“三國演義”第四十五回裡,曹營的蔣幹自告奮勇,前往江東當說客。回來後對曹操說“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詞所能動也”。“雅量”究竟是什麼意思?
字典上查到,乃“從容恢宏的氣度”。“世說新語”依內容分共有三十六類,其中“雅量第六”。大家熟知的嵇康(223-263)“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及淝水之戰,謝安(320-385)收到捷報後,默然無言,繼續下棋,賓客問他戰事如何?他冷靜從容地答“小兒輩大破賊”,此二則皆見之於“雅量篇”。嵇康被處死前,還要彈琴;攸關國家存亡的戰爭贏了,仍在下棋的謝安,二人之氣度,也的確有夠從容恢宏。這本是我一直以為“雅量”的意思。但最近方知,此詞有另一意思。在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雅量”有二意,一個如前,另一意為“稱人擅長飲酒”。所以若聽到有人說“他頗有雅量,…”,可能尚不知是指什麼,因底下可能接出“千杯不醉”。
擅長飲酒有雅量?飲酒與從容恢宏的氣度有何關連?在曹丕(187-226)的“典論一卷”中,有底下一段:
荊州牧劉表,跨有南土,子弟驕貴,並好酒,為三爵,大曰伯雅,次曰仲雅,小曰季雅。伯雅受七升,中雅受六升,季雅受五升。
在許暉所著“這個詞原來是這個意思”一書中指出,清人翟灝(?-1788)在“通俗編”中說,“按世稱雅量,謂能飲此器中酒,不及醉也”。不論喝了伯雅的七升,或仲雅的六升,甚至少一些,季雅的五升,而不醉的人,的確是“有雅量”。
那個“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的詩仙李白(701-762),曾寫過四首“月下獨酌”。第一首大家可能較熟,一開始是“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能把月亮和影子當伴,邀它們同來飲酒取樂,氣度怎會不恢宏?第二首更有意思: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已聞清比聖,復道濁如賢。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醉中趣,勿為醒者傳。
在“莊子”秋水篇裡,惠子對莊子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們雖然不曉得李白知不知魚之樂,但他愛喝酒,也自認知道天地亦為其同好。原因是不然就不會有酒星酒泉了。他又把聖賢也拉進來,因古人把清酒比作聖,把濁酒比作賢,可見賢聖也飲酒。還說“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只要喝下三杯酒,就能使人通往美好的人生大道。而若喝下一斗,便足以使人與大自然合而為一。李白以為酒中有真理,喝酒者可悟出人生大道理,喝得夠多,尚可提升到超然忘我的境界。喝到與天地、聖賢、大道,及自然同在,氣度有夠恢宏的。
由此看來,善飲者當然有雅量。其實李白也不見得覺得當聖賢有多好。在“將進酒”中,他寫著“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民國八十五年,我們主辦“第一屆海峽兩岸統計學研討會”,那是第一次大規模的大陸統計學者來台灣,大家都很高興。吾友趙民德先生還為研討會寫了一幅對聯:
海寬何妨,客來萬里猶攜卷;
峽深不礙,文章百鍊見真工。
研討會晚宴有二十餘桌。我們先請餐廳製兩種牌子,分別放餐桌上。一為“飲者席”,一為“聖賢席”。前者有酒,後者則無。與會者每人自行挑選,想當聖賢,或當飲者?在我們圈子中,不少學者是很有“雅量”的。一千多年前,杜牧(803-852)不也曾寫出“腹中書萬卷,身外酒千杯”的詩句。
好吧!也不能過分強調酒與雅量之關連。大詞人蘇軾(1037-1101)寫過兩首“薄薄酒”,其中有句:
達人自達酒何功,世間是非憂樂本來空。
酒喝太多,對身體不利,該有所節制,不能太有“雅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