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看到某大學網頁上,有一標題為“鞍步當車”的新聞。該校有師生以馬代車到學校?那可真少見。我們知道,“鞍”即“馬鞍”,指馬背上的騎墊,所謂“下馬解鞍”。“木蘭詩”中亦有: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短短一段文字中,便出現兩個“鞍”。
好奇之下,按進去一看,才知根本與騎馬無關。這是一則該校學務長,從三個禮拜前起,“捨棄了慣用的汽車,搭配捷運,用自己的雙腳”,單程花上五十分鐘“鞍步當車”上下班的報導。原來出現個大別字,應是“安步當車”才對。但明明不過是搭捷運上下班,何必說什麼安步當車?你知道有誰搭捷運,卻不需上下還要走一段路的?“用自己的雙腳”之講法更有趣。走路不用“自己的”雙腳,難道用別人的?況且,連強調“用雙腳”走路都不必。放在學校首頁,顯然是為了宣傳,弄點輕鬆小品。但可能大家都太忙,這樣的文字,居然連被報導者,都無異議?
我每天走路來回學校及家裡,單程3.9公里,要走40分鐘。由於開車也約要10分鐘,所以相當於每天來回,比開車多花1小時。1小時沒什麼,只要中午吃些麵包等輕便食物,省下外出用餐的時間便差不多了。來回學校與家裡,所經過處,大部分有些荒涼,因此不識者見到,常以為我要走很遠。這是個有人情味的地方,屢有好心人,大部分是機車騎士,停下來說要載我。雖萬分感激,卻皆婉拒,因我就是想走。有時晚上在市區有飯局,說不定還得喝點酒,較不適合開車。若無便車可搭,我就得設法前往。騎腳踏車便為方式之一。上週六晚上,因有朋自遠方來,被約去四維路,近海邊一家著名的日本料理店餐敘。內人由她位於西子灣的學校開車去,我決定搭捷運去,回家則搭她的車。學校到捷運站約4.5公里,那段路沒那麼好走,騎樓多半被商家佔據,常得走在馬路上,再加上紅燈,因此走了約50分鐘。車子倒是立刻便來了,10站約行駛20分鐘,下車再走20分鐘,準時抵達。估計開車去也要50分鐘,因此走路及搭捷運,不過多花40分鐘,但能運動兼且履行節能減碳。另一方面,走路總可經過一些平常很少去的地方,能認識鄉土,一趟下來,也蠻有趣的。
那我每天走路到校再走回家,算不算“安步當車”呢?“安步當車”乃出自“戰國策”齊策。齊宣王要接見顏斶(ㄔㄨˋ),左右叫顏斶上前,顏斶卻說“大王過來!”齊宣王很不高興,左右趕緊跟顏斶說“大王是國君,你怎麼叫大王過來?”顏斶說“如果我上前去,不就是巴結國君嗎?但若大王過來,便是尊重士人,這樣豈不較好?”齊宣王聽了更生氣,說“到底君王尊貴?還是士人尊貴?”顏斶說“當然是士人尊貴。”齊宣王要他解釋。眼見大王怒了,齊宣王左右都嚇壞了。顏斶可不怕,娓娓道來。
這個齊宣王倒頗有雅量,經過顏斶一番說明後,覺得很有道理,便表示要請他當國師,讓他以後每天有美食可享用,有華車可以乘坐,連妻子都有漂亮的衣服穿(願請受為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顏斶卻推辭了,他寧願回歸鄉里,過著平淡的生活。顏斶自陳可以“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靜貞正以自虞”。只要把吃飯時間挪晚,餓一點再吃,這時吃起來就像是吃肉。而無車坐又何妨,悠閒安穩地走路,就能當作是乘車了。又不做犯法的事,便能心安無愧,就顯得尊貴了。最後他認為,既然已向君王進了忠言,那就夠了,不必留在宮中。
古代貴族出必乘車,故用“安步當車”,來稱人安貧守賤。後來亦用於形容人的態度悠閒從容。“安”乃安詳,從容的意思。所以光是走路,以步行取代坐車,並不必然是安步當車。還要看走路時的態度,是否安詳?是否從容?要是匆匆忙忙地趕路,就不算安步當車了。
“安步當車”亦可當養生之道。蘇軾曾開了一張藥方給他的朋友張鶚:
張君持此紙求僕書,且欲發藥,君當以何品?吾聞戰國中有一方,吾服之有效,故以奉傳。其藥四味而已:一曰無事以當貴,二曰早寢以當富,三曰安步以當車,四曰晚食以當肉。夫已饑而食,蔬食有過於八珍,而既飽之餘,雖芻豢滿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謂善處窮者矣,然而於道則未也。安步自佚,晚食為美,安以當車與肉為哉?車與肉猶存於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此見“東坡志林”卷一。在卷四蘇軾又寫著:
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是猶有意於肉於車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適,取其美與適足矣,何以當肉與車為哉!雖然,斶可謂巧於居貧者也。未飢而食,雖八珍猶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為然。斶固巧矣,然非我之久於貧,不能知斶之巧也。
蘇軾也認為餓了再吃,連蔬菜皆勝過山珍海味。但他還另有獨特的看法。
將晚吃當做有肉,將安步當做有車,表示心中仍想著肉及車。其實只要晚食自然是美味,安步自然舒適。取其美與適就夠了,根本不必還得想做肉,或想做車。蘇軾說顏斶有巧妙的方法來安居於貧窮中,但他自己則因“久於貧”,已習慣貧窮了,早不知還有巧方以居貧。所以“安步以當車,晚食以當肉”,是對那些曾享受過有車之便,與嚐過肉之美味的人說的。至於本來就無車可乘,本來就沒吃過肉者,他們當然不需此建言。
從這角度看,只要想到自己尚可“安步以當車,晚食以當肉”,就知生活已算夠好了,就該怡然自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