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先後參加某教授兩位博士生的口試。其中一位，大學一畢業，便立即結婚。一年後讀碩士班，那時已是一個孩子的媽。碩士畢業後工作一年，毅然決然進入博士班。博士班就算再不輕鬆，她仍在那期間，晉級為兩個孩子的媽。值此年輕人不輕易結婚，即使結婚，也不輕易生子，這樣帶著兩個小孩，沒什麼延誤，順利完成博士學位，近年來為少子化而憂的內政部，該好好表揚這種楷模。當然成功女人，背後必有的那位好先生，也該一併大大獎勵。另一位博士生，則預產期在論文口試後三個月。或者說論文口試排在預產期前三個月，學位拿到不久，便將成為媽媽，也算是勇者。相信兩位新科博士的指導教授，也會以其無懼蠟燭多頭燒的弟子為榮。

對力圖上進的年輕人，結婚、生子，都難以有最佳時機。前述兩位女博士，不知在家是否需洗手做羹湯。但一手抱小孩，一手寫論文，應是不可避免。顯見“功名未就何以家為”並非定律。要知在人生的旅途中，變數太多，往往人算不如天算。沒有吉時，不能想太多，否則將寸步難行。我們從小起，常被告知要三思而行。但在論語公冶長篇裡：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

孔子倒不認為需三思而行，他說想兩次就夠了。考慮再三，一直待機而動，最後可能什麼都做不成。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可從沒耽擱過。學業事業固然重要，何須因它們，過度延緩終身大事，或生兒育女？該做的事，可數件同時進行。若一次僅能做一件，則別人活八十歲，你便得活一百六十歲，否則事情便做不完了。

拿到博士，是否便大功告成，從此一帆風順？在一本博士論文，其致謝辭一開頭便寫著：

在XX大學XX研究所的求學過程中，從人生的順境一路掉到谷底，曾經一度無法支持下去，對自己產生懷疑，但還好這一切已經成為過去，我也順利畢業了。

這可能是很多博士生的心聲。完成博士學位，是人生的一里程碑，可說是一不小的成就。旁人欽佩，但其中實有不少不足為外人道的辛苦。幸好一切終究成為過去，總算畢業了。成為博士後，便如胡適所說“做了過河卒子，只能拚命向前”。在台灣初獲博士學位者，大抵是進入大學院校，或研究機構，繼續從事學術方面的工作，能選擇的行業並不多。但近年來，工作難找，為了完成這個學位，說不定還曾放棄很多想要的，做了不小的犧牲。只是目標達成後，想謀一能安身立命的位子，卻又如此不易。除少數幸運者外，常只能先當博士後，繼續在研究上衝刺。畢業的喜悅並未能維持太久，前途之茫茫，有如西伯利亞一望無際的雪地，不知終止於何處？有人難免慨嘆，何時才能熬出頭？那些還在為論文奮鬥者，眼看畢業的學長四處飄泊，不禁懷疑當初進入這一行的抉擇是否正確？

當然每個行業都很辛苦，並非只有學術這一行。生於屏東縣內埔鄉大武山腳下的吳寶春(1969-)，現在是中外馳名了。去年11月，他在高雄市開了一家麵包店。由於屢見該店門庭若市，大擺長龍等著買麵包之報導，所以尚未去一窺究竟。不過去年12月，搭華航飛機時，曾品嚐到他著名的荔枝麵包，的確是不錯。在“吳寶春的味覺悸動”(2010)一書裡，描述他從學徒開始，雖做了十幾年的麵包，卻從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法國麵包。直到29歲時，前往日本大阪，參觀烘焙食品展，試吃時入口後那種感動，讓他知道真正的法國麵包，是會令你的味覺產生悸動。就是那一悸動，驅使學歷不高的吳寶春，開始看日文書學習。不斷摸索、試做，及品嚐。春去秋來，日復一日，一再失敗，一再重來，遍嚐數不盡的麵包。經過十年，終於做出那久違的味道。2008年，在巴黎舉行的麵包大賽，吳寶春獲得銀牌。自此吳寶春三字，代表著台灣品牌的法國麵包。2010年，吳寶春又在巴黎舉行的首屆世界盃麵包大師賽，獲得歐式麵包組冠軍，奠定了世界麵包大師的地位。吳寶春說，最初只知靠經驗，沒有數據，品質不穩定，直到去日本進修，學到科學方法，才開始有突破。你看，連做麵包，也得講求科學方法，要有數據。由學徒至大師，吳寶春真是十年寒窗無人曉，一舉成名天下知。

看來每一行要出頭，都得十年寒窗，沒有捷徑。一千多年前，那位反覆斟酌，究竟是“僧推月下門”，或“僧敲月下門”的唐朝詩人賈島(779-843)，他除了著名的“尋隱者不遇”：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之外，尚有一首更淺顯的五言絕句“劍客”：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