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4日，女兒又回美國打拼了。去美國唸書三年半，每年寒暑假她都回來。候鳥一年只來一次，女兒一年則有兩次，有時還與我們在國外相會。比起其他有小孩出國唸書的家庭，我們的相聚算是頻繁。照理說，我們應已習慣她的揮手自茲去。但在小港機場，看著女兒進檢查站，我仍止不住的難過。

由於先與我們去廣州參加研討會，這次女兒在台的停留，才一週餘。但在家中，仍抽空看了幾部DVD。我們家銀幕前有三張舒適的椅子，三張都被佔據，會給我一種溫馨家庭的感覺。問了女兒幾次，要不要看“唐山大地震”(2010)？她都說不要。因她對自己淚腺的發達很清楚，暫時還不想看。女兒走前一晚，我推薦她看“名媛教育”(An Education，2009)。在此片裡，有個愛管女兒珍妮的父親，即使家中經濟狀況不是很好，仍勉力供養珍妮唸名貴私校，還讓她學大提琴。雖望女成鳳，但這位父親，並不贊成珍妮花太多時間學琴。他認為會拉就夠了，至於琴藝精不精湛，卻毫不重要。因為音樂只是文化包裝，乃用來做為進階上層社會的工具。在上面花太多力氣，是划不來的。他天天叮嚀珍妮，以進牛津大學(University of Oxford)為目標，當然也不是基於能獲取更多學識的心理。因此當有個出手豪闊的小開，想娶珍妮，她父親眼見目標能提早完成，不反對珍妮輟學結婚，也就不足為奇。最後珍妮發現那個小開原來已有家室，一切不過是騙局，遂怪父親沒替她把關。有人說“很多父母不是專業的教育者，但卻很用力地教育孩子”。那位沒什麼見識的父親，正是個例子，我這樣想。

如同“名媛教育”，我們家也就女兒一個小孩。對此女兒幼時曾抱怨過，但略大些後便不說了。前幾年看了楊絳(1911-)那本“我們仨”(2003)，她以92歲高齡，憑著驚人的記憶，寫與丈夫錢鍾書(1910-1998)及女兒錢瑗(1937-1997)，一家三口的故事。看完此書，我便常想著我們仨。與我們家類似狀況的小說或電影，也因此常很吸引我。像是渡邊謙(1959-)主演的“明日的記憶”(Memories of Tomorrow，2007)，便令我感傷。我有時還想，僅一個小孩也不錯，很容易便全家團圓。女兒國中時，曾刻了一個章“獨孤俠”。去年暑假，我們在大陸，旅遊途中買一水晶球給女兒，還請那位做內畫的師傅寫上“獨孤俠不孤獨”。女兒在各階段，一直能找到志趣很契合的朋友，情同手足，不時相聚。再加上我們的心，也永遠與女兒同在。本來孤獨的女兒，應早已不孤獨了，我這樣想。

女兒從小乖巧聽話，儘量照我們的意思行事。即使她百般不願，但或因相信我們是為她好，或為了讓我們高興，仍順著我們。女兒內斂簡約，從不多要求。因此我對她常是“要五毛給一塊”。我也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女兒之所欲，長在我心”的父親。會替女兒設想，了解她的需求，會讓她得到她該有的。雖管女兒嚴，但不是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嗎？女兒小時候，看到鄰居小孩調皮，還告訴我們，她覺得小孩該被管一下比較好。父女同心，女兒當然能理解，她有個父親兼老師，善盡責任的帶領她成長，我這樣想。

女兒上清華大學後，約每月回家一次。每次要返回新竹，我便問她下次什麼時候回來？而一旦回到家，便天天跟著我到研究室。她自大學起，愛上打排球。有時預計要回家的日子，譬如說星期五晚上，隔天星期六上午，卻排了比賽，女兒詢問可否賽完再回家。那時沒高鐵，都是搭客運回高雄，我想這樣不是回家才一下子，隔天便要趕回新竹了嗎？便沒同意。一到放寒假或暑假，更是急急如律令，一考完試，便得回家。至於系上排球隊，若暑假要練球，她當然也都無法參與。女兒一回來，我們帶她去吃飯，買衣服，買CD，讓她享受天倫之樂。在外一個人多辛苦，還是回家好，我這樣想。

女兒從小起，便屢有跟我們出國的機會，去過的地方不少。大學時尚有兩個暑假出國遊學。第一次是跟團，去西雅圖(Seattle)4週；第二次自己到柏克萊(Berkeley)6週，修暑期課程。當女兒說，同學們相約去玩，她常不能去時，我說你去的地方才多呢。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而有所得就有所失，我這樣想。

民國96年8月9日，女兒獨自一人赴美唸書。8月中旬開學，一學期17週。寒假很短，只有3週，1月初第二學期便開始。女兒回到台灣是12月20日，待到1月3日。女兒回來前，我告訴她，已找了學生為她安排一場排球賽，並希望她對我們學生給一場以“留學甘苦”為主題之座談。她回信說：

哇！組了排球隊喔，我好久沒有運動，不知道我還打不打得起來？我可以27日去台北，28日之後去新竹嗎？大家還想週末出去玩，問我時間行不行？可是我說我還沒有跟我爹申請，不確定會不會通過？

我回信給女兒說可以，且“大方地”說，她可以12月30日再回高雄。我還告訴女兒12月28至30日，在輔仁大學有一研討會，她可就近參加。女兒回信：

有可能31日晚上，或1月1日早上才回高雄嗎？我想27日中午和奶奶吃飯，晚上和同學吃飯，並住台北。28日中午和西雅圖的同學吃飯，下午回新竹和一些同學及學妹吃飯。29及30日想去苗栗玩，31日去找老師，下午想打球。如果我能在新竹跨年的話，那就1月1日回高雄；如果不行的話，那就31日晚上回去。這樣有可能嗎？雖然不一定會被同意，可能只是我在幻想，但還是在自己放棄前，把我全部想做的事報告一遍，也許總是有機會能被同意。喔！也是有啦，我放棄了23日中午去嘉義喝學長喜酒，我想這個實在是太不可能，太遠了。其他學長說如果我不能去，那他們再看看22日能不能來高雄找我吃飯。

我回信說“看來你還蠻會爭取的，去美國一學期果然有進步。那就照你想要的，1月1日回高雄。”這個父親算是體貼的，我這樣想。

4個多月後，5月初第二學期結束，女兒再度回來，期間(97年7月底至8月初)我們還參加旅行團，去了趟俄羅斯。美國留學生寒暑假常結群到處旅遊，女兒由於都要回台灣，少了這種機會。但美國她早已跑過不少地方，我們帶她去個更遠的。旅途中，女兒告訴我，大學時因同為排球隊，她跟一個學弟常在一起。比你小？我有些不以為然。雖小一屆，其實年齡只差3個多月，因他是年尾生，晚一年上學。學弟甄試上清華數學研究所，其實也上了台大，但留在清華，他畢業後還要當兵，女兒說明。隔那麼遠如何交往？我要女兒還是在美國留意一下，同在那兒唸書較易交往。女兒到美國的第一學期，便有男生向她示好，不過她並不喜歡那人。女兒常聽我說，那些男生最好不要，耳濡目染下，她自會過濾。那年年底女兒回來，新學期新希望，我問她是否遇到適合的？她的答案仍是否定。女兒有眼光，定會找到一個好男生，我這樣想。

民國98年3月，我去某大學數學系評鑑。共有3位評鑑委員，另兩位皆為女兒母校系上教授。其中一位見到我便說，去年暑假他帶家人去野柳，碰到女兒跟她男朋友。連老師都知道了，還跑到野柳？看來真有那麼一回事。只是隔太遠，一年也見不到幾天，如何能持久？我這樣想。

民國98年暑假，由於我們要去法國開會，且女兒8月上旬要考資格考。於是7月17日，女兒與我們由高雄搭機，然後在桃園分手。我們不在，女兒一人留下，豈不無聊？我這樣想。

女兒考完後不久，來信表示因一些原因，下學期只想修兩門課。我建議她仍修三門，她接受了。真是我勇敢的女兒，我這樣想。

女兒又說正考慮買車。由於隔年1月，她還要考兩科資格考。我遂告訴女兒，應等考完試再買，屆時我們替她出一半的錢。女兒顯然很想買，收到信後，當晚便打電話回家。在我說明下，她爽快地說“好吧！”一個女孩子，照顧一部車，不是很麻煩嗎？到時忙不過來，可得呼叫爹娘。但有車後行動方便，且照顧車會讓自己變得幹練些，也是一種成長。我們家一向有節制。自女兒國中起，我們常在家一起看電影。國三時為準備考高中，生活較緊湊些。有時正看得精彩，我說今天只能看到這裡，內人與女兒齊聲嘆息。女兒有個替她把關且設想周全的老爸，我這樣想。

民國98年11月中，女兒為12月要不要回來遲疑。她說“感覺回台灣的時間很短，可是又還是有點想回去。”因隔年1月6、7日兩天，她要考資格考。我當然希望女兒回來，但強克制住，要她自己決定。女兒考慮過程中，先是在來信中說“回去有問題可以問爹娘好像也不錯”，那時我便知她會回來了。跟她說只要好好規劃時間，回來便無妨。其後來信“我現在有70%想回台灣，因為我覺得回去後，每天都在爹辦公室唸書還蠻好的”。於是女兒花30小時回來了。準備考試，這次她都待在高雄。除自行去檢查牙齒及剪髮外，其餘時間都跟我們在一起，白天就在我研究室。她的同學在新竹唸研究所的，都畢業了，且學弟也已唸完碩士，在鳳山當兵。女兒一考完資格考，未待放榜，便去買車。而雖她再三推辭，我們仍替出全部買車的費用。女兒這麼辛苦，又這麼懂事，該給她應得的，我這樣想。

女兒每週要教6小時的書。備課外，尚有問問題時間(office hours)，及要改每週的小考考卷。她又儘量幫學生，每週2小時的問問題時間，有時還延長至5小時，這便壓縮了自己的時間。忙得團團轉，她得不時給自己打氣。曾在來信中寫著“我常常跟自己說，現在是學生，跟以後開始工作比起來，已經很輕鬆了。可是每到了禮拜一，還是覺得怎麼週末那麼短。”女兒從小聽我們講大道理，已融入她的思想。由於到美國是跟我們唸同一個學校的同一個系，因此日子雖苦，幸好有同樣經歷過的爸媽能體會，我這樣想。

女兒考過資格考，跟指導教授後，就無法回來那麼久。民國99年暑假，她回來4週便回去了。那年8月初，我們去加拿大溫哥華(Vancouver)參加一研討會，把女兒也找去。同行就有這種好處，我這樣想。

溫哥華的研討會結束後，我們參加旅行團，去洛磯山冰川班芙(Banff)等地旅遊。那個仍在當兵的學弟，每天都會來電。至此我才知道女兒跟那個學弟是這麼地要好。“怎不帶來給我們看？”我問女兒。女兒表示時候未到，講著講著女兒傷心起來。說她從不擔心那男生爸媽會不喜歡她，但卻很擔心我不喜歡他。我招架不住，趕緊安慰女兒“怎麼會，爸爸有微笑模式，看到他一定拿出笑臉。”“那沒有用啊！你還是不喜歡他。”原來我常對女兒說，錢及學歷都不重要，但“要有志向”。我以為這是一最小的要求，女兒反覺是最不易滿足的。至於我常掛在口上，其實也是逗女兒的，找的對象“要跟爸爸有話講”，女兒更覺是高難度。最後我建議，那男生9月底退伍後，先去找內人聊聊，等12月女兒回台，再一起來找我。女兒同意了。從加拿大回來後，我告訴周遭的朋友，只要女兒真喜歡的，我都可以接受，女兒實在不須過慮。

去年10月初，那男生去見了內人，內人告訴我，還不錯。12月23日從廣州回台後，26日上午，在清華大學一研究中心當助理的那男生，專程回高雄。在我研究室，談了兩小時後，內人加入一同去午餐。今後不再是我們仨了，我這樣想。

餐後女兒問我，可以跟他出去一下嗎？當然可以。這可是我所知道他們的第一次約會。女兒回美國後，我給她一封信：

爸爸很高興見到學弟。你找到自己喜歡，及對你好的男生，是爸爸畢生最大的欣喜。爸爸相信你的抉擇，不論你們未來有什麼規畫，爸爸都沒問題。爸爸只要你快樂。

女兒從未正式告訴我那男生的名字，我都以學弟稱之。女兒回信：

謝謝爹不討厭他，希望他可以好好努力，變成能夠跟爹聊天，爹也喜歡的男生。

過去三年半，我一直以為，由於我們的支撐，使女兒能度過“遠託異國，昔人所悲，望風懷想，能不依依”的日子。原來貢獻更大的支撐，可能另有其人。“追風箏的孩子”(Kite Runner，Khaled Hosseini著)，是女兒很喜歡的一本書。她曾說，每次看到書中那句“為你，千千萬萬遍”(For you, a thousand times over)就想哭。我一直以為我儘量對女兒好，其實她最想要的，卻常被我壓縮到最小。女兒每次千里迢迢回來，都不能盡興去思慕的人身邊，只能待在我研究室，讓她父親盡情地擁有她，想去那裡都要申請。她那即使並非沒什麼見識，也是自以為是的父親，設下不少限制，還自以為很體貼，為她好。怎有這種父親？而那個高中以後，便能一切自行做主的男生，居然也能忍受女友有這種父親。

女兒啊！我知道你並非擔心爸爸的反對，而是太在乎爸爸的感受，希望你找的男生，是爸爸真心喜歡的。但爸爸不是黃藥師，光憑他一直不離不棄地守著你，對你這麼好，忍受你的父親，爸爸對他就感激且喜歡的不得了。

女兒啊！為你，千千萬萬遍。幸好有你的執著，才沒讓爸爸犯了不可原諒的大錯。我心愛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