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小學有位老師，在黑板上寫一道算術題，然後叫一學生回答。該生答不出，推說光線太暗，看不到。老師一語不發，在題目旁寫兩個更小的字“笨蛋”。該生立刻大叫“我不是笨蛋，我只是看不清楚罷了。”

12月2日聯合報一則“大學生打工 王建煊：笨死了”的新聞，引來很多批評。有人說這是監察院院長王建煊(1938-)，再一次的失言風波。有人說王建煊此言，有如晉惠帝的“何不食肉糜”。王建煊則說明，自己是一片善意，呼籲外界不要惡意扭曲原意，不過若有人要在雞蛋裡挑骨頭，他不在意。聯合報該則新聞並不長：

監察院長王建煊昨天到宜蘭大學演講。他不談政治，而是批評大學生不買書，學生蹺課去打工，是“賤賣人生的黃金時間”，實在“笨死了”。遠見天下文化教育基金會與宜蘭縣政府合辦“閱讀宜蘭‧學習型城市講座”，王建煊分享自己的閱讀經驗和讀書方法，接著感慨現在大學生不買書的問題非常嚴重，“只用印的，還不是整本印，是教到第幾章就印第幾章，這樣要怎麼讀書呢？”他也談到大學生不應該不上課去打工，一小時賺八、九十元，賺了錢就花，“吃一頓牛排就花光光了”，實在太可惜，大學是多數人最後念書的黃金時間。王建煊認為有些學生說打工是吸取工作經驗，這只是美化打工，真要累積工作經驗，踏入社會當新鮮人時，“第一年就可當成打工”。他說，真的沒錢可以辦助學貸款，除非也無法貸款，最後才選擇打工。宜蘭大學應用經濟與管理系三年級學生楊曹弘說，大學生打工情形普遍，雖然難免影響讀書時間，但還是要看個人生涯規畫，如果還要攻讀研究所，再打工，時間恐怕不夠，如果大學畢業就踏入職場，應該還好。

所以王建煊原本批評的，乃“蹺課打工笨死了”。被記者取個聳動的標題，自然引起喧然大波。

其實大學生不要說蹺課去打工，只要是蹺課，我都覺得笨死了。學生蹺課，通常倒不是為了打工。在正常上課時間，並沒太多工可打。蹺課比較可能是在睡覺，或做他們認為更重要的事，或就只是不想來上課。而由於晚上常太晚睡，即使來上課，就算是上午10點後的課，仍精神萎靡，因此上課時能吸收的很有限。再加上課後也不太唸書，到了下次上課，自然不太知道老師在講些什麼。因果循環，對不點名的課，有些學生難免認為上不上沒差。自己又不笨，何須比別人花更多時間唸書？年輕學生多的是寧可被當，也不想讓人覺得笨。又由愛蹺課者，往往是什麼課都蹺，即使重修生甚至三修生，也仍照蹺不誤，可推測任課教師教學品質不佳，應非學生蹺課之主因。

現今不少大學生，對學習就是不在乎。即使乖乖牌不蹺課者，他們中看不出有何學習熱忱的，也所在多有。學習興致低落，對未來沒什麼盼望的現象，連碩士生也是如此，很令人可惜。

王建煊並未在大學教書，他沒有小孩，當然也沒有孫子。我不知他對今日大學生的生活，以及學習情況有多了解。他提到的“助學貸款”，該辦法現已改為“就學貸款”。雖貸款之金額，涵蓋範圍不少。有學雜費、實習費、書籍費、住宿費、學生團體保險費、海外研修費，及生活費等。但一般能貸的，只有前5項，也就是沒有生活費。各大學對生活艱困的學生，都有一些特別的補助，但名額很有限。大學裡，有不小比例的家庭，經濟條件的確不佳，能讓已成年的小孩，不用負擔家計就不錯了，並無太大餘力再供養他們。另有些家長只替小孩支付學費，生活費就由孩子自己想辦法。即使家境沒問題的，學生有時希望能自立更生，或不必買什麼都得徵求父母同意，遂去打工。

打工無錯，打工也不必然造成功課很差，但本末倒置就不好。就如運動是應該的，但又不是職業隊，怎能打球至上？若只顧打工、打球、娛樂、交朋友，及增加人生體驗等，而將課業的優先順序排在很後面，就失去進大學的目的。國外大學給學生獎學金，學生常也要協助教學或研究。所謂半職(half time)獎學金，就是每週工作20小時。想維持住獎學金，成績便不能差，所以要很拼的。一星期有168小時，去掉20小時，仍有148小時，還是不少。拿獎學金，並不必然導致書唸不好。但剩下的時間就得好好把握了，休閒活動也須有所犧牲。人生在不同時期，各有不同的輕重緩急，總是難捨能捨。否則這邊20小時，那邊10小時，轉眼一週便過去了。

話說回來，人遲早要脫離學生時代，投入職場。以大學教師為例，該做的事有教學、研究、服務、輔導，這已經不少了，本身還有家庭要照料。即使研究壓力再大，書豈能不認真教？家中小孩豈能不理？所以學生時代，便習慣有些時間必須先扣除掉，對日後進入職場，具備兼顧蠟燭多頭燒的能力，將有不小助益。打工是絕對可有正面功能的。

今天的大學生，絕非“笨死了”，他們擁有不少比上一代還強的能力。例如，他們非常擅長辦活動。不要說系學會的迎新或送舊，那還算是小場面，即使全國性學系的聯誼活動(多半為體育)，如大X盃等，幾十所學校參加，得動員不少人力，甚至須去募款，也都能辦得井然有序。每年送舊晚會，各年級提供節目，看得出是花不少時間排演。我常好奇話劇中那麼長的台詞，怎都背得下來？因平常上課時一再強調的，學生往往仍記不住。我還常跟大一生說，他們視數學如歷史，高中數學就是上古史了，因全已不可考了。

大學時代就那麼能幹的學生，畢業後的發展，想必不錯吧！卻不盡然。要常辦活動，常要員工上台表演的行業，並不是那麼多。買櫝還珠的情況畢竟少見。各行各業，多半需要有真才實學，能解決問題的人。大公司的尾牙，熱鬧風光，乃找專業人士來辦理，那輪得到半吊子的上場？何況，雖曾辦活動寫企劃書，也屢印製邀老師參加活動的邀請卡，但常是拿份現成的修改，不要說跟進研究所後寫論文，相差十萬八千里，有些人到頭來，連寫封略正式的信之能力都缺乏。底下為一封我最近收到的電子郵件：

老師，

我很喜歡您做的教材。

請問可否跟您要沒有分割過的四個完整PDF呢？

順便請問，

我用字串搜尋，例如p-value，

教材當中是有，

可是沒有辦法成功搜尋到。

這是為什麼呢？

由帳號知，這是某研究型大學工學院之學生。且應非低年級了，這是由學號為93開頭看出的。措詞還算禮貌，勝過不少人。但究竟要跟我要什麼檔案呢？我網頁上的教材一大堆，誰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至於那搜尋的問題，也是沒頭沒腦。更不可思議的是，連名字都不署。一封沒名字的信，內容不清不楚，就期望對方寄什麼給你？對年輕朋友的來信提問，只要顯示出有些好學，通常我是樂意回的。但對類似前述來信，當然只好置之不理了。附帶一提，即使來信辭意懇切，看似求知若渴的樣子，待你花功夫答覆，他連封表示收到的短信都不回你，是很典型的。

所以，大學生若未分清主從，只在乎打工或參與活動，將課業棄之如敝屣，這就絕非進大學之本意。其實就算修課都及格，順利畢業，但唸得七零八落，拿數學系的學位，卻不敢說數學是專長。花了四年唸的，都不能成為專長，那之外還能有什麼專長？缺乏專長，又能找到什麼好工作呢？甚至若課業犧牲了，大學得多唸幾年，卻沒有經由各種打工或活動的參與，增加自己韌性，提昇自己能力，連好好表達一些概念(而不是無厘頭式的台詞)都無法，連封信也寫不好，那天地之大，豈有容身之處？這時大學時代曾致力的種種，就真的是糟蹋人生的黃金時間。這樣的大學生被認為笨，便沒什麼好跳腳的。也沒什麼好辯解，只是年少沒想清楚，而不是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