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散,相傳是東漢末年,流行於廣陵(今江蘇揚州)的民間樂曲。“散”則是一種樂曲的體裁。三國時代,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223-263),曾官任曹魏王朝之散大夫,故世稱嵇中散。他因得罪大將軍鍾會,被司馬昭處死,臨刑前彈奏此曲。想到曲終人不見,而且不見的是自己,嵇康遂感嘆地說“廣陵散於今絕矣”。世說新語雅量篇記載“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有人曾多次要跟嵇康學廣陵散,都被他拒絕。這是獨門絕活,豈能輕易外傳?如今臨刑在即,人生自古誰無死?死並不足惜,但想到此描寫戰國時代聶政為報殺父之仇,於刺死韓王後自殺的淒美曲子,今後將失傳了,嵇康不由得不慨嘆了。
嵇康之後四百多年,李白(701-762)在“春夜宴桃李園序”中,寫出“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那傳頌千古的句子。所以豈只傳授廣陵散要及時,就連歡樂也得及時。另外,你看過“明日的記憶”(Memories of Tomorrow)嗎?片中才49歲的渡邊謙,便得了阿玆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俗稱老人癡呆症)。起先是記性衰退,然後逐漸失去記憶。一旦得了此病,有什麼想做的事,都已太遲了。就算未得阿玆海默症,於馬齒徒增後,對過去的記憶,也都可能不夠精準了。總之,有些事就該及時去做。
中山大學成立三十年了。猶記才在快樂的慶祝十週年校慶,怎麼一下子便又過了二十年?民國69年,中山大學在西子灣建校。我們常以滄海桑田,以喻世事多變。所謂“白衣蒼狗多翻覆,滄海桑田幾變更。”中山的確是滄海桑田,今日學校裡,才並不太大的平地,便約有百分之八十是填海而得。且光填海不夠,還得加上削山闢地,才有現在所見的這片依山傍海,景色如畫的校園。在台灣,與山海爭地,曾是令人自豪的。今日環保意識抬頭,如果重新來過,想在這裡設校,將不知有多少專業及非專業人士,爭相下跪反對。
當初選中這塊雖小,但能迅速使用的濱海之地來建校,僅籌備一年,便招生的首任校長李煥先生,恐未想到三十年後,中山會名列國內極少數的幾所優質大學之中。中山成立時,國家財政並非很好,政府也尚未投入太多經費在高等教育,因此學校發展緩慢。由十週年時,全校才共三千一百個學生,便可略知一二。那時國內的學術環境,當然也沒什麼競爭力,因此海外留學生,普遍回國任教的意願並不太高。聘教師,尤其優秀教師,難度是很高的。就算有意願回來,他們的眼光,很可能也只專注在那幾所北部名校。在中山之後,如中正、東華、台北及高雄等幾所國立大學,即使成立於國家財政,及國內學術環境均遠優於中山成立之時,至今表現,上焉者,只是差強人意,而下焉者,往往除了強調校地廣大,拿不出什麼可與人相比的。相較之下,中山能有今日的成就,更屬不易。曾為中山付出心血的人,想來應會很欣慰的。
中山首任校長李煥(1917-)先生,僅具碩士學位。從長期在國民黨黨務工作裡打滾,居然改行去負責建立一所新大學。今天各大學若要遴選新校長,這種背景,必定不符合資格。且這樣的人當校長,這所新大學是不會被看好的。因民國66年中壢事件下台的李煥先生,他人生中僅短短的5年(籌備主任1年,校長4年)在學術界。之後,又回到政壇,歷經教育部長、國民黨秘書長,及行政院院長等職。但李煥先生,將辦好中山,當做一生的志業。他感激能有脫離政治圈,執行百年樹人使命的機會。他求才若渴,多方打聽,努力為中山尋覓良才美質。他對教師極度禮遇與器重,發掘人才打造將才,使不少學者,願意前來篳路藍縷的中山,參與建校工作。
民國73年5月,蔣經國總統第二任開始,把才當校長4年的李煥先生,找去當教育部長。李煥先生離開中山,應是很不捨的。畢竟付出心血,卻尚未看到開花結果。畢竟學校是一個如此遠離是非的樂園。之後,由也曾參與過籌備工作,原教務長趙金祁(1927-)先生接任校長。趙金祁先生,科學教育博士,原在臺灣師範大學物理系任教。雖僅當了一任3年的中山校長,民國76年,便去當教育部政務次長,但自知並非雄才大略,蕭規曹隨,持續對教師禮遇,腳踏實地,盡心盡力的辦學。他任內曾有學生自焚而亡,他痛哭地說,學校發生這種事,都是他的錯。相較於差不多同時間,有台大學生跳樓自殺,台大校長卻有如在評論一社會事件,可見趙金祁先生對校務之投入。
白居易在“海州刺史裴君夫人李氏墓誌銘”中寫著“夫源遠者流長,根深者枝茂”。我們常說源遠流長,就是出自於此。其實流長者必源遠,源遠卻不一定能流長。還要加上根深,才保證流長。源遠且根深,則不但流長且枝茂。中山因首二任校長,在共8(1+4+3)年間,為中山打下深厚的基礎,所以雖第三任校長(曾在美國任教多年,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博士),未放太多心思在治校,而較關心個人仕途,使得在他漫長的9年任期間,讓中山的聲望,有如黃河之水天上來,直直落下,但因中山基礎良好,學校仍能挺住。且中山前兩任校長,所立下的尊重系所之傳統仍在。因此各系所仍可慘澹經營,維持住元氣。待民國71年便至中山任教,對中山頗有感情的劉維琪(1952-)先生,於離開中山幾年後,民國85年回來接第四任校長,便開始奮起直追,6年間將中山拉上來。雖可再擔任3年,但有感於該做的都做完了,自己已不易讓中山再大幅提昇,遂毅然決然地退下校長職務。
中山第五任校長,是民國74年由高雄師範大學轉至中山的張宗仁(1945-)先生。他曾與劉維琪先生競選中山校長失利,而在民國86年,轉到高雄大學籌備處,參與新大學的籌備工作。3年後,民國89年高雄大學開始招生,張宗仁先生歷任教務長及副校長。能當上中山校長,很令張宗仁先生珍惜,所以也是拼命地幹。終於在他任內,讓中山穩居國內研究型大學之中。他訂下中山進入世界兩百大的目標,當初眾人皆以為是痴人說夢話。但今年在一項國外著名機構的大學評比,前兩百名中,赫然有中山大學。不可能的任務完成了。而雖也可再當一任,但張宗仁先生,也是兩任6年後,便不再爭取連任,於民國97年卸任。見好便收,似成了中山績效卓著校長之風格。
慶祝三十週年校慶,中山大學各系所皆有一些活動。我於民國73年舉家返國,至中山任教,並負責應用數學系所的創建。在中山服務16年後,才轉到新設立的高雄大學。由於是中山老人,也應邀回中山應數系,以“三十年弦歌”為題,與師生校友,回顧應數系的上古史,分享我所知的一些陳年往事。雖有如白頭宮女話當年,但卻免除了將來有“廣陵散於今絕矣”之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