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五(10月29日)下午,突然接到KH的電話,她正在高雄大學。原來國科會物理學門,在高大舉辦一新進人員的研討會。今日國內學術界的新人,普遍壓力不小,教學及研究,像是蠟燭兩頭燒。如果又已結婚且有小孩,那更是中間也燒起來。所以國科會各學門,每年總會辦理專門給新人的研討會,傳授一些經驗。討論的內容,不外是研究計畫的申請,研究的規劃,論文的發表,及教學與研究如何平衡等。KH也被請來講一場。她問我有沒有空,等研討會結束,想來找我。我當然表示歡迎。於是大約5點過後,KH出現在我研究室。聊得愉快,不覺間便天黑了。內人這幾星期正好去大陸講學,家中無女主人。但看她談興很高,且我也很想聽她的故事,遂提議先去吃飯,然後到我們家坐坐。
從KH仍是小女孩,我便認識她了。那時我在中山大學,KH參加我們承辦的高中數學資優班,那是國科會委託的一個計畫。此班每年招收高一學生,利用星期日上課(那時尚未有週休二日),每兩週上一次,每次都是一整天。上的課不見得是高中課程內容,因這可不是升學加強班。有些學生不久後便不來了,可能是沒興趣,也可能是跟不上。等升上高二,又會減少一些學生。我們倒不以為意,唸數學畢竟要有相當的興趣。那時我通常每年給一次演講,並未上什麼課。但因擔任系主任,他們上課的日子,都會到校看一看,並參加學生的活動。
KH很樂意與老師接觸,她小小年紀,便頗有想法,很受老師青睞。她跟NK常一起來找我們。兩人小學及國中時同班,到了高中,一唸道明,一唸雄女。因都愛好數學,雖已不同校,仍在這個資優班碰上了。高二結束,KH跳級考上台大物理系。NK則高中畢業後,進入台大數學系。雖是數學資優班,但後來去唸數學系的,一向不是那麼多。而只要有人願意走上數學這條路,我們都很高興。兩人大學時,每年仍相約來找我們,直到後來出國。KH去美國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NK則先唸完台大數學研究所,然後去加拿大多倫多大學(University of Toronto),都是很好的學校。學生青出於藍,身為老師當然頗感欣慰。
KH出國兩年後,清華大學發生了轟動一時的“洪曉慧事件”,也就是“王水溶屍案”,或叫“清大情殺案”。為此,悲傷不已的KH,還在中國時報登了一篇文章。其中提到洪曉慧閱讀廣博,中學時,她便因洪曉慧的推薦,去看文學名著“簡愛”(Jane Eyre)。還說洪曉慧嚮往那種熱烈,且至死不渝的愛。原來KH與洪曉慧從小學二年級到高中,共同學十年。高一時,洪曉慧先進了中山大學的理化資優班,其後到數學班旁聽。因她從小學起,便也很喜歡數學,加上又與KH及NK要好。我們對旁聽一向是來者不拒的。洪曉慧後來讀交通大學應用化學系,然後進清華大學輻射生物研究所。據KH說,她們三個女孩子,國中時常在一起,被稱為三劍客,而她們也真的就是One for three,and three for one。唉!若不是去唸化學,而是如KH與NK,去唸物理或數學,就不會知道如何使用王水了。人生遇合變幻,窮通成敗,實難以預料。從KH的筆下,讓我了解洪曉慧的另一些面相。而KH於繁忙的課業下,仍不忘當年情誼,對一國人皆曰可殺者,寫下如此至性文章,也很令我感佩。
完成博士學位後,KH在美國當了幾年博士後,然後回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成為該所唯一的女研院人員。NK則先回成功大學數學系任教,去年轉到清華大學數學系。前年12月,KH在台北結婚,我與內人還去參加。她先生是醫學系畢業,到美國拿到社會學博士,目前在台北一家醫院當醫生,但卻做社會學方面的研究,學術背景相當特殊。
KH說,當年她就是看到我跟內人很快樂的樣子,所以決定往學術方面走。喔!聽了真令人高興。不過應是我們跟學生在一起時,總是很快樂。特別又是一群喜愛數學的年輕人。KH現在做的研究是屬於生物物理,她告訴我,她發明的那套培養細胞的技術,已申請到專利。今年8月間,中研院還為她舉辦一成果發表會。還說她正在寫幾篇論文,將往最頂尖的期刊投稿。
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現在年輕學者,在龐大的壓力壟罩下,難免過於保守,謹言慎行。像KH般的充滿信心,算是少見了。看著KH侃侃而談,描述其研究情況,及她如何帶學生與助理等,不禁有些感觸。我初識KH她們時,差不多就是她現在這個年齡。長江後浪推前浪,當年的盍各言爾志,如今一個個已卓然有成,並開始傳道授業。像是NK的研究也早已嶄露頭角,榮獲幾個專給年輕人的獎項。去年還得國科會的“吳大猷先生紀念獎”。此獎為青年學者而設,名額極少,能獲獎對其學術表現是一很大的肯定。
杜甫“秋興八首”的第三首,其中有句“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我很幸運,在她們幾位慘綠少年時,便認識她們。只是三劍客之另一,卻走上一條當初大家都沒想到的路,令人慨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