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位西洋語文學系的教授,突然跑到我研究室,劈頭便說,她前幾天“被活人嚇到了”,還連講了數次。起先我有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走路有時被狗嚇到,爬壽山偶而被猴子嚇到,但我不會說被活狗或活猴嚇到。因我遇到的狗與猴子,絕大部分是活的。而會嚇到我的,更必然是活的,所以不必特別強調。但你看過“蘇西的世界”(The Lovely Bones,2009)嗎?有些人感覺較纖細,尤其是唸文學的,他們所處的世界,可能便不只有活人。
原來上周末,這位教授參加一在中山大學舉行的學術會議,期間她帶一位在美國任教的華裔學者,逛高雄著名的風景區蓮池潭。由於是同行,在相處的幾小時內,交換不少心得。有沒有感到相見恨晚,我就不得而知。第二天那位學者上台做50分鐘的報告,內容居然是他們前一日的對話。“天啊!還要扣掉睡覺時間,他怎麼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散亂的談話,組織的那麼有條理?”這位體貼的教授說。“我被活人嚇到了!”她又講了一遍。因她仍是單身,我不好意思問“那位國外學者風度翩翩嗎?”也不好說“是因為你,才讓他文思泉湧。”只能講“恭喜你啊!遇到一位才子,要跟他保持聯繫。”
這位學者,真的是同遊後當晚,才在旅館整理白天講過的內容,以第二天上台報告?迢迢千里回來參加研討會,講稿豈有不事先準備妥當,還要靠前一日因紅袖添香,而靈感大發?比較可能的是,把隔天要講的先說出來。即將要給的演講,其內容前一天在腦海中盤旋,並不足為奇。一遇到同行,或者說知音,便自然地傾洩而出。而由於是交談,你一段,我一段,當然不會像演講時那麼有系統。我遂講一個最近的經歷,給這位有如遇到偶像的女教授聽。
上星期六(10月16日),九九重陽節,是我們一年一度與余光中教授的餐敘。主人如往年,是一位曾擔任大學校長的朋友,賓客依舊是中山大學的老同事。農曆9月9日,是余老師生日,餐敘的主題,就是為余老師慶生。八十二歲的余老師,仍是精神奕奕,各地邀約也仍極多,所以他有很多故事可講。他知道大家這麼期待與他會面,是希望聽到點什麼,而他也從不讓我們失望,總會講一些掌故或趣聞。他說,兩年前,民國97年5月,政治大學頒授名譽文學博士給他。在專題演講中,他指出自己的名字與政大校長吳思華有許多巧合之處。“余光中,吳思華,余是我,吳(吾)也是我,光中與思華更是相對。”我光中,你思華,眾人聽後,一時說話都開始留意對仗。
余老師又說,他去大陸訪問時,到處被要求題字。往往一群人正在嘆賞那自然美景的鬼斧神工,一個本子便遞上來了。今年端午節他去湖北參加祭弔屈原的盛典,然後到宜昌的三峽大學演講。校方安排他和流沙河等人參觀博物館的古文物,題字當然不可免。流沙河占了先,題“楚人失之,楚人得之。”輪到他,要寫什麼呢?有了,用其意而稍微修改,“楚人失之者,湖北人得之。”令那些湖北鄉親大樂。我們知道,今日湖北,在春秋戰國時代,是屬於楚國的領地。古文物,不少是挖掘出來的,算是失而復得。而“楚人失之,楚人得之”,顯然又源自於春秋戰國時“楚弓楚得”的故事。
接著余老師說,他訪問桂林的靈渠時,題了“一點靈犀通靈渠”。這句連我們這些下里巴人,都咀嚼再三,點頭如搗蒜。余老師還說,對於景點,有時他會偷點懶,寫下“最美麗的轄區,最風雅的責任。”這簡直到處適用,嗯,果真薑是老的辣,要學起來。有時讀者拿書來簽名,也會索討題句。怎有辦法為他們每人想一句呢?他便從“曲高未必和寡,深入何妨淺出”,或“文以會友,詩以結緣”,或“唯你的視線無限,能超越地平線的有限”等,挑一句出來寫。粉絲當然滿意地離去。
人們往往以為,大詩人大散文學家,搖筆桿一輩子,出口成章,甚至七步成詩,應都不在話下,豈會也有為題字煩惱時?殊不知他們看似下筆有如神助,有時乃事先準備幾套萬用的,以免書到用時方恨少。這不禁讓我想到,在射鵰英雄傳裡,黃蓉用美食誘使洪七公教郭靖降龍十八掌。資質駑鈍的郭靖,一次只能學一招。但於練成第一招亢龍有悔後,不論遇何高手,雖只是那麼一招,但就已令人覺得來勢凌厲,難以硬擋。
余老師又舉了一些他曾題過的句子,及對聯等,大家聽得津津有味。我一面極努力地記住,一面想,我們今日赴宴,只需盡情享受美食,齒頰留香,主人便滿意了。余老師卻需提供絕妙好辭,讓滿座風生。這不是與他在大陸時的情景類似嗎?當眾人陶醉於賞心悅目的良辰美景時,余老師卻得一心二用地想等下要寫什麼。難怪面前的佳餚,我們一掃而空,余老師常動都沒動,便讓服務生收走了。
余老師的壽宴次日,我靈機一動,上網搜尋。找到余老師今年7月5日,刊登於中國時報的一篇文章,題目是“長未必大短未必淺”。此文講的正是他在各種場合的題字經驗,並列出許多得意之作。他前一天所講的那些題字故事,皆出自那篇文章。當然,是寫得很有條理的。
我在本文引用的那些余老師的題字,也不完全是我努力記得的。我從來就沒有過目不忘,或聽後不忘的本領。是記住一些,但於查到余老師的文章後,便不再管腦海中那些斷簡殘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