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大學有個教職員書法社,熱心的社長從校外請來指導老師,招募同好。於是一群對中華書法文化有孺慕之情者,每週定期聚會,跟隨老師揮毫,怡然自得。社團曾舉行成果展,社員參加校外比賽,亦有得獎者,學習成效不錯。學然後知不足,有若干社員另組一篆刻社,每幅字不可少的落款章,也想要自己來。要學的東西愈來愈多,有人慨嘆“起步太晚”,有人興起報考書法研究所的念頭。這個外人看來應是脫俗的社團,最近卻起了一些風波,惹出不少塵埃。
趕完書法的暑假作業,準備迎接新的一學期,社員均接到社長的一封信:
最近…我想換書法老師(…我會有這種想法,以二年的時間向不同的書法老師學習其筆法、字法和章法,大概就差不多了。)…
書聖王羲之6歲開始學寫毛筆字,12歲遊學(向當時不同的書家請益,王羲之的楷書是衛夫人教的)。王羲之晚年寫到他如果一直和衛夫人學寫字,他的字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他很慶幸自己能夠遊學和不同的老師學習─博采眾長,獨創書風。但是我想,當時若沒有衛夫人向王羲之坦白的說“你的字我己經無力再教了…”,王羲之也很難下定決定去遊學,因為幾年的師生之情是很難說不教就斷的。而我現在,也像王羲之一樣,我想和不同的書家學習,…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曾經以詞境喻人生: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我們從小常讀到“有志者事竟成”,及“舜何人也,禹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等勵志的話。人須有志向,眼界要高,因此得上高樓,以望盡天涯路。只是逐漸長大,也慢慢醒悟,從來立志容易,事卻不必然成。而幾千年來,有為者不知凡幾,但可沒成就出多少舜禹。新約聖經羅馬書第7章第15節也說“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何以如此?於選定目標後,努力、執著,以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第二境界,就沒太多人可達到。但若未經歷這無怨無悔的努力階段,則再怎麼屢屢回首,即使燈火通明,將什麼也看不到。第二境界其實是最難的,多少人畢其一生,可能都無法度過,以進入第三境界。至於若尚在起步階段,就以xxx自許,且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毫無可信度的野史支持己見,則其成就之有限,乃可預期。這些是極淺顯的道理。就如孔子曾說“後生可畏”,給年輕人打氣。而為什麼可畏?因“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看到這裡,初生之犢是否便以為出頭天到了?非也,孔子提醒,“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論語子罕篇)
在“珍愛人生”(Precious)中,一位住在紐約市哈林區16歲的黑人女孩“珍愛”,從小就很悲慘。媽媽成天窩在家裡,對待珍愛很粗魯。珍愛除了不停地被媽媽使喚外,做飯時後腦袋還常被媽媽飛擲而來的物品砸到。但媽媽對她心愛的貓倒是很溫柔的。被虐待還不算是最糟的,雖才16歲,珍愛已有一唐氏症的女兒,是被媽媽的男友強暴所生的。珍愛的媽媽一方面讓悲劇一再重演,卻又怨恨親生女兒奪了她的男人。因二度懷孕,且成績太差,學校要珍愛轉到“一對一教學 (each one teach one) 的特殊教育班。當老師來做家庭訪問時,媽媽不但不准珍愛開門,還在對講機中臭罵來訪的老師。在被退學的威脅下,珍愛只好順從地轉學。有幾個16歲的少年,命運慘過珍愛的?更不要說珍愛後來還被檢驗出有愛滋病。
被迫轉學,離開她心儀的老師,珍愛可沒自暴自棄,她知道她不能再失去這個機會。特教班上的幾位同學,都與珍愛差不多,連26個英文字母也不太認得。但他們並非真的患有閱讀障礙症,而是自小起,從沒好好認字閱讀。在特教班,珍愛勤奮地每天念故事書、抄書、寫日記。雖有時心情低落,但她從不放棄。又高又胖的珍愛,表面上喜怒不形於色,但她有夢想,她想通過檢定,她還想上大學。強烈向上的意志,使得珍愛進展驚人,她還嘗試寫詩。當然她幸運地遇到貴人。特教班有位雖要求嚴格,但善良的老師,耐心地帶領她。而社工人員於了解珍愛的狀況後,也設法幫忙她。
由此我聯想到台中角頭翁奇楠槍擊命案槍手廖國豪,於投案後所說,還引發不少討論的那句“都是台灣教育害了我”。人生看似灰暗無比的珍愛,知道把握機會,才得以扭轉其命運。老師當然不該放棄任一學生。只是有些學生就是不受教,自命不凡,以文曲星或武曲星自居,未將老師或有心協助者放眼裡。則不論未來走上那條路,豈能怪教育?老師又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