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聯合報有一則標題為“李家同：達文西密碼 爛小說！”的新聞：

前暨南大學校長、清華大學教授李家同昨天表示，小學生要戒掉漫畫，他發現很多學生功課不好，不是不聰明，而是看了太多漫畫，沒辦法思考性閱讀，他反問，“大學微積分有漫畫嗎？”…他表示，好書、好電影都要有想法，文藝著作、電影少有人欣賞，但很多人講求感觀刺激，不然就是愛來愛去的，阿凡達、暮光之城、變形金鋼等就是這類電影，真得要問有什麼想法，還答不出來。…他說，“達文西密碼”是他痛恨及很爛的小說與電影，小說與電影的主要觀點是耶穌結婚，且聲稱有證據，但小說、電影虎頭蛇尾，沒有表現出來，這種小說他也會寫。他舉例，“如果我寫故總統蔣中正是漢奸，證據就在苗栗的一棵樹下”，一定會被罵是一本爛小說。…他建議，從小就應該要求學生培養閱讀文字的習慣，而且最好是枯燥無味的文章。像他每個星期都會要求學生讀一篇熱導體等奇怪的文章，讓學生習慣，否則將來讀書苦不堪言，甚至連功課都放棄。…最了不起電影是黑澤明導的“夢”，並建議看“羅馬假期”，欣賞女主角的奧黛麗赫本的風采。

李家同教授是應苗栗縣基督教女青年會的邀請，於8月17日給了一場題目是“閱讀與人生─我喜愛的書和電影”的演講。七十多歲，還風塵僕僕到處演講，發聾振聵，顯然頗具理想。光是這一點，就該向他致敬。演講中提到的“有想法”，及“多閱讀”，當然都是對的，是每個人該持續培養的能力及習慣，不光是學生時代而已。只是因其演講內容流彈四射，又是耶穌，又是蔣中正，由最後記者所下的標題，及後續網路上讀者的反應，只怕其所想傳遞，有想法及多閱讀的訊息，有些失焦。

學生功課好不好，與看多少漫畫之關連性，我不清楚。但必須一提的是，在有些較淺顯的微積分書中，是可能有漫畫的。而且，就算微積分書中無漫畫，與該不該看漫畫有何關係？何況許多大學學系，還不用修微積分呢！有誰看漫畫會想到微積分呢？要知可以確定的是，微積分裡，既沒有小說也沒有電影。那依李家同的邏輯，是否就不要看小說，也不要看電影？

“惡棍特工”(Inglourious Basterds)，乃講二次世界大戰末期，一群美國特種部隊，專門刺殺納粹軍人，以散佈恐懼的故事。在片子最後，特種部隊還籌畫於一電影首映會，將出席的希特勒，以及德國眾將領，一起炸死，想藉此導致戰爭結束。結果居然成功了。今年五月，某晚在家中看完此電影後，女兒立刻至放DVD的架上，找出追殺比爾(Kill Bill，有二集)的片子比對。然後說“果然導演為同一人”。我好奇她是如何得知？女兒說“都是自己拍得很高興。”

這部完全違反史實的電影，是不是爛片呢？當然不是。在今年的奧斯卡金像獎，共被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男配角、最佳攝影、最佳剪接、最佳混音，及最佳音效剪輯等八項，提名獎項之多，僅次於阿凡達(Avatar)及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的九項。惡棍特工的導演，乃夙有“電影鬼才”之稱的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1963-)。他的另一代表作是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

有些電影娛樂性很高，不見得真有什麼想法。但再怎麼光怪陸離，或匪夷所思，只要能自圓其說，一般人大抵便能接受。內人看電影時，常會問“怎會這樣？”我總答“電影嘛！”即使涉及歷史的電影，也常是虛虛實實，考證不得。諸如“赤壁”(有二集)、“孔子：決戰春秋”，以及真有其人的近代人物“葉問”(有二集)等幾部電影，都屬娛樂電影而已。有趣的是，曾有人說吳宇森(1946-)的赤壁，與三國演義所述不合。殊不知三國演義，不過是羅貫中寫的小說而已。因此寫“蔣中正是漢奸”，不必然就是爛小說(雖然將會讓一些人很痛恨)。而將蔣中正寫成不世出的民族救星，當然也不見得就是好小說。

有些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影片，也會有人以為沒什麼了不起。認為好或壞，難免總有些主觀。但爛片或爛小說，絕非那個人說了便算。至於新聞報導的最後，李家同建議去看“羅馬假期”(Roman Holiday，1953年的電影)，以欣賞女主角奧黛麗赫本(Audrey Hepburn，1929-1993)的風采，不但與所強調“好書、好電影都要有想法”矛盾，也印證人們對於看電影，其實沒有那麼嚴肅。可以因電影有想法，可能為演員所吸引，或因“感官刺激”(新聞中“觀”字有誤，應為“官”)，或陶醉於片中的“愛來愛去”。

再看三、四年前那部“黛妃與女皇”(The Queen)。此片是講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Elizabeth II，1926-)，在黛安娜王妃(Diana ，Princess of Wales，1961-1997)因車禍逝世之後，與首相布萊爾(Anthony Charles Lynton Blair，1953-)，為處理戴妃之死的一段故事。伊麗莎白二世至今仍在位，但片中不但讓女王，時而顯得有些進退失據的困窘，且拍出女王、王夫、王子，及首相等人，與你我一樣，會有愛憎，及平凡的一面。看了此片，不得不佩服英國人的大度。而此片何嘗不會讓英國王室的形象變得好些？擔綱女主角的海倫米蘭(Helen Mirren ，1945-)，還因此片獲2007年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至於過去幾年，一部又一部關於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Elizabeth I，1533-1603)的電影，幾百年前的往事，揮灑空間自然更大。

相較之下，在台灣，文建會為了慶祝建國一百年，編列兩千萬元預算，籌拍攝紀錄片國父傳。但尚未開拍，就引起某位中央研究院院士，及某位監察委員，聯合為文批評，還揚言要調查公帑的運用是否適宜。之後，對國父的個性，及一些歷史事件的詮釋，引起一陣舌戰，彼此看法有不小差異。後來那位監委還說“不反對以人性的角度或生活的角度來探討孫中山”。他可能自認已寬宏大量了，只是我們聽後對其思維，卻更覺可笑。其實那位監委該關切的說不定是，政府編列這麼少的經費，去拍那麼重要的一部紀錄片，是否適宜？

某些宗教人士，不滿達文西密碼的小說及電影，是可以理解的。但在該小說或電影中，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及乍看之下(當然不能太計較)，環環相扣的布局，仍令人對作者很佩服。這樣的書，並非太多人寫得出來。爛書的確不少，開卷並非皆有益。達文西密碼不是名著，電影也非名片。你可以討厭它，但若視其為爛書及爛片，那“爛”的標準未免太鬆了。雖然基督教認為，耶穌是聖經舊約中所預言的救世主，但仍有一些學者質疑，聖經裡有關耶穌生平記載的真實性。質疑者中，包含著名的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1875-1965)醫生。他在所著“歷史性耶穌的謎團”(The Quest of the Historical Jesus)一書指出，聖經中描述的拿撒勒人耶穌，並不曾存在過。另外，有些人雖相信有耶穌，但認為聖經裡對耶穌的記載，已被神化或修改過。

其實這種“亂寫”或“亂拍”的小說或電影，說不定會產生一些正面的功能呢！像是我在看了達文西密碼的電影後，把新約聖經四福音翻了一下，想對耶穌生平有更多的了解。

唐代高僧玄奘(602-664），因感諸家對佛教的說法不一，決心前往天竺(印度的舊稱)求法。唐太宗貞觀三年(629)，玄奘從長安出發，歷盡艱險，終於到達天竺。在天竺的十多年間，玄奘跟隨並請教許多有道高僧，多所領悟。貞觀十七年(643)，玄奘攜帶657部佛經，啟程返回中土，並於貞觀十九年(645)抵達長安。在唐太宗的大力支持下，其後將近二十年間，共譯出大小乘經論75部，1,335卷。玄奘的譯本，無論在質或量，都超過各譯家。另外，由其口述，弟子所撰的“大唐西域記”，堪稱中國歷史上的經典遊記。又因印度歷史紀錄的缺乏，此遊記後來更成為研究古印度地理歷史時，不可或缺的文獻。

這麼一位佛教史上的偉大人物，在小說“西遊記”中，卻說玄奘(即唐三藏)是西天如來佛祖門下第二大弟子金蟬子轉世。而且不但將他寫得懦弱無能(如書中第九十七回有句“唐三藏戰戰兢兢，滴淚難言”)，還常是非不分，聽信豬八戒的讒言，對忠心耿耿的孫悟空唸起緊箍咒。佛教界對西遊記這部書，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根本是道教徒寫來詆毀佛教的。但也有人認為，西遊記一書，其實隱晦地紀錄了修行的艱難歷程，若不了解佛教文化，是寫不出來的，此書有助於讓人對佛法產生渴慕之心。但無論佛教界人士如何評斷，這本同時名列中國四大奇書，及四大名著的神魔小說，當然不是爛書。

有些小說或電影，看了後會給你若干啟發，那當然很好。但有時能讓你增加一些想像力，增加一些說或寫故事的能力，也還不錯。當然生命有限，人們總會在意究竟該如何挑選書或電影？也許是有一些途徑，可經由專家的推薦。這是何以有人會去聽知名人士講“我喜愛的書和電影”。只是歸根結底，仍是自己要多讀多看。只有多讀多看後，才知道自己的愛好，也才能理解別人究竟在推薦什麼？所推薦者，究竟適不適合自己？他人的喜愛，畢竟不見得是自己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