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高中及考大學,作文所佔的份量均不小,因此中學生不得不在乎作文。或者,更明確地說,在乎作文成績。大家知道,我們的學生孜孜不倦地唸書,大都僅是為了應付各種大小入學考試。我有時跟學生說,要有志向,但考上研究所不是志向。在孟子盡心上篇,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同樣的道理,雖不同的階段,人們為不同的目標而努力,但並非每件目標,均宜拿來當志向。準備入學考,或公職考試等,都不過是試圖通過某道門。過了那道門,該做的事才等著你,其實尚未完成什麼工作。因此豈可以通過這類門當志向?只是沒有入學考,學生常就不知該為什麼努力。甚至少了入學考的鞭策,尚有讀書動機的學生就很少。尚還覺得能寫出通順文章,是必備能力的,也不會太多。
有位某大學語文與創作系的教授,最近為文指出,她在演講時,常有學生要求她“用簡單、速成的方法傳授得高分的作文祕笈”。有回她跟學生討論出“動機自然”、“心意誠懇”,和“手法創新”等三點作文拿高分的要訣。獲得要訣,可含笑而退了嗎?沒有。隨即便有學生提問“怎樣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
要知有時即使知道成功祕笈,也不一定能做的到。像在金庸的射鵰英雄傳中,陳玄風與梅超風夫婦,從師父黃藥師處,盜得九陰真經的下半部。至於上半部經中紮根基,練內功的秘訣,則絲毫不知。結果梅超風由於修習內功,無人指點,導致走火入魔,落得半身不遂。另外,也可能領略有誤。如梅超風不知練功正法,見到下卷文中說道“五指發勁,無堅不破,摧敵首腦,如穿腐土”,她不知“摧敵首腦”,乃是攻敵要害之意,還道是以五指去插入敵人的頭蓋。於是到處收集骷髏頭。而且,就算祕笈表面看來淺顯,如前面所提,動機自然,心意誠懇,及手法創新,意思再清楚不過,卻可能仍有不知該如何達成的苦惱。此正深度,雖然人盡皆知談吐要有深度,但胡適早就說了,深度這種東西,是沒辦法講的,只能自己去找。如果你有,就有,沒有,就是沒有,但是可以培養。在巨流河一書中,齊邦媛也曾說,文學上最重要的是“格局、情趣及深度”,只是這些都難以用言語來詮釋。所以,追求成功秘訣無妨,但到一個地步,就沒什麼好問了。要問,就是問自己。
在金庸的倚天屠龍記中,有底下一段:
某一日在山間閒遊,仰望浮雲,俯視流水,張君寶若有所悟,在洞中苦思七日七夜,猛地裹豁然貫通,領悟了武功中以柔克剛的至理,忍不住仰天長笑。這一番大笑,竟笑出了一位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的大宗師。他以自悟的拳理、道家沖虛圓通之道,和九陽真經中所載的內功相發明,創出了輝映後世、照耀千古的武當一派武功。後來北遊寶鳴,見到三峰挺秀,卓立雲海,於武學又有所悟,乃自號三丰,那便是中國武學史上不世出的奇人張三丰。
只是要到處閒遊容易,要猛地裹豁然貫通,可就不易了。但張君寶並非只靠閒遊,他也是下過功夫的。在論語衛靈公篇,孔子說:
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
張君寶豁然貫通,可以是猛地裹,但卻不是憑空的。上述所引倚天屠龍記文字,是緊接在下句之後:
他得覺遠傳授甚久,於這部九陽真經已記了十之五六,十餘年間竟然內力大進,其後多讀道藏,於道家練氣之術更深有心得。
若沒有那十餘年間的苦功,浮雲將只是浮雲,流水將只是流水,可無法讓你若有所悟。
在論語為政篇,孔子說: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罔就是迷惘,殆即危而不安。孔子以為學與思要兼具,不能光學而不思,也不能光思而不學。這與金庸描述張君寶創出一派武功的過程,可說如出一轍。
所以,怎樣寫好作文,或一般的“如何…”,以及嚴肅些的“研究論文寫作建議” 等,這類大哉問的答案,聽聽即可,不需視為葵花寶典。想在某方面有所提昇,有所突破,還是要仰賴自我的學與思。那是否有志者事竟成?或人皆可以為堯舜?也沒那麼容易。最終便如胡適講的,如果你有這種能力,那就有;若沒有,就是沒有,無法強求。靠明師指導,靠自我努力,是可能把天賦誘發出來。若能達到天賦的極大值,就謝天謝地了。不要不知足,還嚮往什麼有為者亦若是。
學期中,有某單位找我在七月中旬,給一談科普寫作的演講。後來看到他們的海報,知道此乃一為期兩天,主題是“尋找科普接班人”的研習營。兩天中共有八場演講,當然我只需給一場。相信聽眾都是對科普寫作有興趣者。雖個人經驗有限,但既然答應了,只好野人獻曝,給出一些我以為的原則。講後,若有聽眾問“怎樣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我將告訴他,動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