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有個星期六,去台灣大學開一個學會的理監事會議。我們幾位外地去的,到台北後轉搭捷運,在公館站下車。出來後走一小段就到台大了。我跟同行的一位朋友說,這就是傅園,是民國94年,經全校票選出來的台大十二景之一。十二景裡另有一傅鐘,只有這兩景是與歷任校長有關,而且都是傅斯年。為何我會清楚什麼台大十二景?因之前看了一篇描述傅斯年的文章,遂上網查了一些關於他的資料。
我念台大時,有回一份校內的學生刊物,可能是“大學新聞”,刊登一篇請大家不要只知懷念傅校長,現任校長也很好的文章。不過顯然是毫無效果,大家念玆在兹的仍是傅校長。傅斯年,曾任北京大學代理校長,是民國37年,在大陸選出的第一屆中央研究院院士。民國38年1月20日,來台接任台大校長,至39年12月12月20日止。那時台大校長,也要到台灣省議會備詢。傅斯年在答覆省議員郭國基時,因過度激動,腦溢血而猝逝,得年54歲 (1896-1950)。擔任台大校長,整整兩年。
民國8年,五四運動發生時,傅斯年正在北京大學就讀,是學生領袖之一,可見他早早便嶄露頭角。民國9年,他前往英國倫敦,及德國柏林等地遊學6年半,然後回到中國。民國17年,以32歲之齡,籌劃並創建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民國38年,國民政府退居台灣。中研院在大陸先後成立的10個研究所,及時撤遷來台者,只有歷史語言與數學兩個研究所。
抗戰其間,前方吃緊,後方緊吃。民國33年,傅斯年在參政會上,向當時的行政院院長孔祥熙發難,揭發他貪污舞弊,還罵他是皇親國戚。孔祥熙的太太宋靄齡,是宋慶齡及宋美齡的姐姐,孫中山及蔣中正都是她妹夫。這樣的背景,的確是皇親國戚。只是對於皇親國戚,一般人討好都來不及,豈敢觸其鋒?但這就是傅斯年!戰國時代,有那著名唐且在秦王面前的布衣之怒。兩千多年後,大權在握的蔣介石,對一介書生之怒,仍不敢小覷,趕緊請他吃飯疏通。席中蔣介石問傅斯年“你信任我嗎?”傅斯年答“我絕對信任。”“你既然信任我,那麼就應該信任我所任用的人”,蔣介石說。傅斯年聞後立刻說“委員長我是信任的,至於說因為信任你,也就該信任你所任用的人,那麼,砍掉我的腦袋,我也不能這樣說。”蔣介石那時擔任軍事委員會的委員長,國人習以委員長稱之。內舉不避親的蔣介石,不知是被蒙蔽或護短,但傅斯年可沒有被摸摸頭,就改變立場。
抗戰勝利後,民國36年2月,傅斯年先發表“這樣的宋子文非走開不可”一文。相隔一週,又一篇“宋子文的失敗”。痛批當時行政院長宋子文自抗戰起,趁機發國難財。以這兩篇文章,硬是把宋子文逼下台,大快人心。大家知道宋子文是宋美齡的哥哥,宋靄齡及宋慶齡的弟弟,又是一個皇親國戚。如此不畏威權的文人,豈有第二個?在傅國湧著的“抉擇:1949中國知識分子的私人記錄”一書裡,“傅斯年:歸骨於田橫之島”列為第一篇(第二篇是寫胡適),當然不是偶然。
民國38年,在那風雨飄零的年代,究竟該何去何從?很多知識分子必須做抉擇。有人不登國民黨的船,有人則到了台灣。傅斯年擔任台大校長後不久,台大中文系教授黃得時請他寫幾個字,他隨手寫下“歸骨於田橫之島”。言為心聲,當不少渡海而來者,還盼望在台灣只是過客,這位史學家,讀史者,考實錄,通古今,若親目,已料到將客死異鄉。只是這位在大陸上“威武不能屈”,連蔣介石也對他客氣三分的學者,來到這島上,居然得受那些夾纏不清的氣。僅僅兩年,並不是因台灣被“解放”,而可說是被氣死的。
傅斯年擔任校長短短的兩年間,發表不少看法。以今日的眼光,許多仍是頗具啟發性的。如:
第一流的大學,不能徒然是一個教育機關,必須有它的重要學術貢獻。但是,也沒有一個第一流的大學,把它的教育忽略的。…。一個專是教書的大學,不會把書教得很好。因為學術水準低,自然不會把書教得深入淺出。
這是他上任未久,在第一次校務會議的校長報告。對於大學的任務,他認為有教育、學術研究,及事業建設等三項:
大學是學術機關,它的教育作用,是從學術的立點出發,…。所以大學的教育,與中學的教育不同,並與職業教育不同,而且與專科學校的教育不同,…。
我們以為台灣的大學,是最近二、三十年才開始重視研究。而教育部直至近年,鑑於大學不可只重研究輕教學,於是推出教學卓越計畫。原來61年前,傅斯年便洞燭機先,指出了學術在大學中的重要性,也提醒在大學裡,教學不可輕忽。而也唯有提昇學術,教學品質才會隨之提昇。傅斯年還點出了大學與專科,是兩碼子的教育方式。
另外,雖身為校長,他卻說:
大學是個教授集團,不是一個衙門。照大學法,校長雖然權力甚大,然我為學校之前途計,絕不能有極權主義的作風。
他還說:
假如教授受行政人員的干預太多,流弊極大,可以弄到學術研究根本難以進行。
校長的濫權,今日仍見之於某些大學。但61年前,台大校長,就能發表這樣自我節制的聲明。而研究工作,少受行政干預,今日有些大學的教授還必須爭取。但傅斯年也早已指出行政干預的不當。那些處於二十一世紀,卻倒退走的大學主事者,能不汗顏?
對於大學生,他則叮嚀:
大學裡最壞的風氣,是把拿到大學畢業證書當做第一件重要的事。其實在大學裡,得到學問乃是最重要的,得到證書是很次要的。
原來重文憑輕學問,還真是“古已有之”。
身為校長,他努力為台大找好教授,只是也有不少人情請託。但他豈會在乎壓力?他表示:
我請教員,當然要依據標準,依據專業之精神,尤其是因各院系之需求而定。…。這半年以來,我對於請教授,大有來者拒之,不來者寤寐求之勢。這是我為忠於職守應盡的責任。凡資格相合,而為台大目前所需要者,則教育部長之介紹信,與自我之介紹信同等效力;如其不然,同等無效。
這樣的校長,樹立的風範,即使逝世60年後,仍是令人津津樂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