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高雄大學統計研究所-心在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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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發表者：南方壺　Email:huangwj@nuk.edu.tw

日期：2003/10/2 下午 04:37:24

9月24日星期三，高雄大學統計學研究所舉行本學期第一次學術演講，這
也是本校統計所有史以來第一次舉行的演講，因為統計所今年八月才成立。演
講者是中山大學應用數學系的郭美惠教授。中山大學來了10餘位研究生捧場，
我們安排在演講結束後，有一場兩校的壘球賽聯誼。可惜演講完下起傾盆大雨
。但這還是很值得紀念的一天。當晚兩校一群師生愉快地餐敍，喝著啤酒，我
突然想到我車箱中有一瓶九月初去深海釣客時，已打開才喝少許的XO。遂拿出
來，歡樂的氣氛下，幾個人很快地將那瓶酒解決掉。

出了餐廳，在略有酒意下，我拿起手機想撥給廷斌兄，猛地一想，廷斌兄
已於三天前(9月21日)離我們而去了：
便與先生成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

自從今年6月26、27日在金典酒店舉行南區統計研討會以來，每當我們一
群人愉快地吃飯、喝點小酒，我總會忍不住地打電話給廷斌兄，謝謝他帶領出
這麼好的女兒蘭屏，幫我個人，及幫我們系上很大的忙。這個盛大的研討會，
從籌備至舉行，將近一年的時間，大部分的行政工作都是蘭屏負責的。完善的
安排，讓與會者讚不絕口，替這所新大學，帶來很好的名聲。

我與廷斌兄共見過六次面，其中三次是共進晚餐，三次則碰面於醫院。廷
斌兄雖長我幾歲，但
人生交契無老少，論心何必先同調？
對能有這位忘年之交，我歸之於奇異恩典。廷斌兄喜歡西餐，三次吃飯都是在
西餐廳。深海釣客是今年暑假以來我去了多次的一家海鮮館子。本想等那日廷
斌兄身體狀況較好時，找他同去。廷斌兄曾說過，如果他病好了，要跟我喝幾
杯。只是如今
誰共我，醉明月？
吃飯之約，喝酒之約，只有待來生了。而也再沒有人可在我酒後，聽我喃喃自
語或胡言亂語了。

認識廷斌兄，是經由蘭屏的。民國八十九年，高雄大學成立，我遂離開任
教16年的中山大學，來到這所大學負責一新的學系-應用數學系。我們要將這
塊魚塭與鷺鷥的地方，變成流奶與蜜之地，建立一嶄新的二十一世紀的大學。
我們要找好的老師，我們更要有好的後勤支援，所謂六軍未發，糧草先行。願
意到那似乎一無所有的地方工作，是要有些勇氣的。但徒有勇氣不夠，還要是
能獨當一面的幹才。當我們幸運地爭取到一高中數學資優班的計畫，我們覺得
此計畫要能成功，需要一位能撐大局，又能吸引高中生的大姊姊。蘭屏的名字
迅即浮現我們眼前。九十年二月，廷斌兄遠從屏東，開車帶著蘭屏來到那片魚
塭地。魚塭旁是當時全校唯一的一棟建築。應用數學系的辦公室則在那棟建
築的地下室。

他們來的那天，我恰好因公去台北，與廷斌兄失之交臂，但蘭屏應允來上
班了。我很感謝那時仍尚未謀面的廷斌兄。蘭屏曾在設施完善的中山大學工作
，高雄大學當日的環境與中山大學相比，是天壤之別。但呵護著他的愛女，帶
著愛女來勘查環境的廷斌兄，無懼那一輛輛轟隆隆從阿公店載土來填魚塭的工
程車，慧眼看出了高雄大學的希望。瀟灑走一回後，放心地讓他女兒來高雄大
學協助我們。
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也因此我才有幸結交這位有意思的人物。

之後校園陸續整理與興建，漸有規模，小橋流水，令人神怡。去年八月我
們也搬到寬敞的新大樓，有舒適的工作環境，只是廷斌兄因身體不適，已不便
前來了。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蘭屏曾在中山大學工作將近三年，那時我雖與她並未有太多接觸，但對她
的個性及能力，一直很欣賞。她比我早一個月(八十九年六月底)離開中山，臨
離開前，與我有一段談話，令我頗有感觸。半年後，她來高大加入我們，自此
對她才有較多的認識。這是個知書達禮的女孩，溫柔有耐心，反應靈敏，只要
來過我們辦公室的人，對她都印象深刻。她機智且具幽默感，言語頗有世說新
語的味道。有一次我說妳眼睛怎麼紅紅的？她說可能是最近胡蘿蔔吃太多。我
曾告訴內人我以後要火葬，骨灰放家裡即可。內人覺得不宜，認為應在住家附
近買一小塊地，蓋一小屋放置。蘭屏獲知後說，那不是變土地公嗎？

由與蘭屏的接觸中，發現她跟父親感情很好，且深受其影響，父親可說是
她生活的重心。我很好奇，是什麼樣的父親，會養出這麼好的女孩？我一向相
信遺傳的影響，同時也相信後天教育的重要。廷斌兄顯然給女兒很好的遺傳，
也給女兒很好的教導。我後來有幸讀到幾篇他寫的文章。從“給女兒的話”，
“給女兒的話之二”，可看出他對女兒的期許；從“腳踏陰陽界”一文，可看
出他的雋永達觀。我很想認識這位成功的父親。一年後，九十一年三月底，我
們才第一次見面。廷斌兄嫂、蘭屏，以及可愛的小妹欣屏來我們家，而後共赴
加州餐廳晚餐。而那也是唯一的一次他來我們家，之後我數次邀約他來寒舍，
但他已是出趟門都有點辛苦了。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去年八月初，我們有第二次的飯局。第三次飯局則在今年一月，他撐著柺
杖。因為去年十月初他去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却摔傷回來。那是廷斌兄將近一
年治療的開始。當我們去醫院探望他，雖躺在病床，吊著腳，廷斌兄為我們描
述他的情況，彷彿在講別人的故事，還慶幸是回來前一天才摔傷，該玩的都玩
到了。對大陸導遊及地陪的耽誤他病情，還當做趣譚。我想起曾看過好友趙民
德先生寫過的一句話：
偉大的學者，不只是因為他們的學問，更因為他們的風格。
這句話可加以延伸：學問、財富、地位、能力、美貌等，其實都無關緊要，風
格才是最重要的。從廷斌兄身上，我看到一種令人覺得跟他在一起很愉快的風
格，一種令人覺得原來受苦是可以微笑以對的風格。

今年四月底，廷斌兄住進加護病房，在醫生已宣告放棄下，靠自己旺盛的
生存意志，及蘭屏與欣屏姊妹永不放棄的努力，打敗醫生，共同創造了奇蹟。
廷斌兄是幸運的，有這一對乖巧及愛他的女兒，為他多爭取了四個月，彌足珍
貴的四個月，讓他與心愛的家人能繼續緊密地在一起。難得有人可有這種再生
的經驗。

我為這段過程所感動，請蘭屏邀廷斌兄嫂來參加六月底的南區統計研討會
，想讓廷斌兄能親眼看到他女兒傑出的表現。只是廷斌兄體貼地考量研討會工
作繁重，怕行動不方便的他，若出席會帶給我們若干困擾，而婉拒了。

今年8月1日，高雄大學統計學研究所揭牌成立。去年12月初，於參加一項
教育部的評鑑，遇到台南某國立大學的校長，他說我在中山一心要成立統計所
沒有成功，却在高雄大學做到了。我們對此好不容易成立的研究所當然是極度
重視。學校任命我為此新研究所之所長，我們商請蘭屏來此新所幫忙。我對千
惠說，應數系有她，統計所有蘭屏，將會使此一系一所堅如磐石，互相效力，
均得到很好的發展。一週後8月8日是父親節，想到應數系與統計所的遠景，我
對她們二位的父親充滿著感激，各送了一束花及一個蛋糕給她們父親。我女兒
今年讀大二，如果將來有人對女兒說要謝謝她父親，我會很欣慰的。

我們以為廷斌兄可逐漸康復，我們以為那天可找他同去深海釣客。只是自
9月起，他情況轉壞。我聽到他要蘭屏、欣屏姊妹去打聽換肺的事，覺得他筆
名取為鬥士，真是名如其人。我聽到他選擇住進安寧病房，覺得死亡對他似乎
只是一趟旅程而已。9月8日，我與千惠去看廷斌兄，那是我們見他的最後一面
。在附於鮮花的小紙片上，我寫著兩句話，其中一句：
是父親，是鬥士，也是朋友。
這是他一生成功扮演的三個角色。13天後，9月21日，於慶祝完內人的生日，
從深海釣客返家的途中，手機響起。另一端是哽咽的蘭屏，我最不願聽到的事
發生了，廷斌兄平和地走了：
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再會了，廷斌兄，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我們不覺得你已離去，因從蘭屏、從欣屏身上，你的影子清晰彷彿在眼前。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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