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高雄大學統計研究所-心在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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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夏蟲不可語冰

發表者：南方壺　Email:huangwj@nuk.edu.tw

日期：2010/4/12 上午 09:18:31

在齊邦媛的“巨流河”裡，描述她曾有一段在故宮博物院兼差的經歷。

1947年，齊邦媛自武漢大學外文系畢業，隨即應聘來台灣大學外文系擔任助教。並於隔年結婚。1950年，因先生調至台中，她遂辭掉台大的工作，舉家遷往台中。那個時代的婦女，都是夫唱婦隨。自1953年起，她在台中一中擔任英文教師。1958年秋天，時年34歲，轉至中興大學任教（尚稱為台灣省立農學院）。那時中興大學尚未有外文系，她在共同科教大一英文。

1959年，才剛過完春節，有位大學的學長，找她去故宮博物院擔任秘書。當時故宮位於台中縣霧峰鄉北溝，路途遙遠。而她才剛由中學跳至大學，備課已是誠惶誠恐，家中還有3個正在唸小學、幼稚園的兒子要照顧，怎麼可能再大老遠去故宮上班？學長告訴她，主要請她協助翻譯，文件會派人送到家中，並不用天天到故宮。因對方態度誠懇，又為她設想周到，只好答應下來。

這項後來齊邦媛認為是“奇緣”的工作，直至1965年，故宮遷到台北外雙溪為止，共計6年。除了文書翻譯，當有外國元首，或重要外賓來參觀，她還得去做口譯。雖自大學起，在英美文學下過不少功夫，如今面臨的是中國古物，她經常須請教專家，並查藝術及歷史方面的文獻。往往一手抱著幼兒，一手振筆疾書，壓力及忙碌可以想見。但多年後回想，齊邦媛說，那6年間，為她帶來新的視野。齊邦媛的一生，可說就是因一件又一件她不推辭的工作，讓她不斷地歷練，不斷地提昇。

書中描述伊朗國王巴勒維來訪，給她留下深刻印象。巴勒維高大、英俊，皇室威儀中帶著現代紳士的優雅，有如童話中的白馬王子，令人愛慕。巴勒維見她處在一群大男人中，怕她被冷落，還不時跟她講講話。但口譯完趕回家，脫下華服，換上居家便服，點起煤球為大小4個男生做晚餐。在濛濛炊煙中，巴勒維英挺高雅的身影浮現，她不禁覺得自己有如過了午夜12時的灰姑娘。

另有回胡適到故宮參訪，談了一些現代文學的話題。胡適提到最近所讀某位女作家的書，萬萬沒法與姜貴的“旋風”相比，缺乏姜貴那種“大格局，有史詩氣魄”。不知那位女作家的書是指那一本。但旋風我是大學時看的，還記得書中附有胡適手寫的序。那其實是胡適讀後，給姜貴的一封信。姜貴擅長寫長篇歷史小說，我家中尚有一本他的“重陽”。齊邦媛說受了胡適的話之影響。因此1968年，44歲的她，第二次到美國，就在印地安那大學 (Indiana University)，選了兩門史詩 (Epic) 的課。她想搞清楚，所謂史詩氣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胡適又說，他有時寫些感想。而感想並非僅是喜怒哀樂，還要有一些“深度”。但深度這種東西，卻是沒辦法講的，只能自己去找。“如果你有，就有，沒有，就是沒有，但是可以培養”。後來齊邦媛也常告訴學生，文學上最重要的是格局、情趣及深度。只是這些也都難以用言語來詮釋。

在莊子秋水篇，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跟一輩子住在井底的蛙，講大海的浩瀚，大約很難讓它明白。跟只生長於夏天的蟲，解釋什麼是冰，也是徒勞無功。前幾天有位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 (North Carolina State University) 的教授來演講。他是我大學高一屆的學長，早已是大教授了。他們那一班很優秀，還出了院士。他說，大學時班上高手很多，他成績並未很好。但因唸的是台大，又參加辯論社，自以為能言善道，難免就狂妄些。有回遇到當時已官拜中將，後來歷任陸軍官校校長、總政治作戰部主任，及退輔會主委的許歷農將軍，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對他說，“你們那一代，四十年的經歷，我一個下午就完全了解。”原來他曾在台大圖書館，將幾十年的舊報，翻了一遍。許歷農聽了只笑著說“這樣子喔！”

所以什麼是深度？什麼是格局？什麼是情趣？或者再加一項，什麼是品味？真如夏蟲不可語冰，只能自己體會，不可言傳。有心者，若心嚮往之，是能藉由多看、多學及多經歷。說不定那一天，可終於領悟天地之大，也找到自己可以揮灑的空間。於是便有了深度、格局、情趣，或品味。而在這之前，沒辦法，就是沒有。而也只有當有了深度、格局、情趣，或品味後，才會知道以前的匱乏。才知道原來以前，即使再怎麼自命不凡，不過是夏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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